<p class="ql-block">九节河(一)</p> <p class="ql-block"> 接连两个赶场天，乔秀清不见了踪影，可能只有王红猜得到她在做啥子。 </p><p class="ql-block"> 一</p><p class="ql-block"> 大水把碗口粗一棵杨柳树卷进回水沱。水退沙积，杨柳树居然立起身，扎下根，枝条摇曳，叶儿返青，成了九节河畔李家桥头一道风景。那场百年不遇肆虐几县的滔天洪水把莽莽家冲得片瓦不存，大姐、二姐在浑红的激流中挣扎一阵，不见了踪影。从此，莽莽老汉陆玉成一副箩筐挑起全副家当，带起两娘母，一路帮人，四处流浪。走过铁山坪、珠溪镇、老鹰岩、圆通寺，汗爬滴水，累断筋骨，勉强糊个嘴巴。一处活路做完，东家不留，老汉喊走，莽莽说走就走。走就走，漂泊生涯何时休？</p><p class="ql-block"> 这天，太阳发白，天气燥热，一家人来到沙洲坝。大路上莽莽娘陆二孃望见半坡上有棵核桃树，树下有座大院子，有心过去问活路，也好叫娃娃歇个凉，莽莽发痧，走路偏偏倒倒。路人说，那是远近闻名的汪家大院子，原先财大气粗，有个出名的恶人汪金玻丝。后来他卖了多数田产，出外闯世界，堂客汪大娘当家，却修成观世音。她捐出各人的私房首饰，重修李家桥，方便了多少路人。</p><p class="ql-block"> 大院子朝门好气派，核桃树下一口古井好清净。井台边，凉风抺干莽莽身上的汗水，井水把肚儿胀得溜圆，一向脚不停手不住的他回活了精神。他抬头望见满树核桃，环顾四下无人，捡起两砣石头，取下腰杆上的弹枪。一发，落下一截枯枝；二发，落下一爪核桃。“汪汪汪……”朝门口一串狗咬，送出个小妹仔，小圆口布鞋白套袜，青布长裤，士林半衫，一对毛根左摆右摆。小妹仔说话笑咪咪:“花花阵仗做得大，不得会下死口咬人。”边说，捡死青皮核桃，递到莽莽跟前。莽莽看了看娘老子，手背背后，没接。</p><p class="ql-block"> 一位慈眉善目的瘦弱妇人说话了，声若丝线，这该就是汪大娘了:“秀菱，土头有些活路，问他们做吗不做。”莽莽娘求之不得，赶忙应承。待两天活路做完，才安排要走，莽莽不干了。他的目光从纱帽坡转到井台边淘菜的秀菱身上，干振一声:“走走走，脚杆都走断了！”秀菱妹仔闻声跑过来，“哪个说要你们走？”她甩了甩手上的水，双臂八字摆开，说:“我不准莽莽兄弟走！”这回秀菱妹仔替母亲当了一回家。汪大娘看着莽莽，沉思一阵，说:“坡上的活路还多，谢老大一个人也做不过来，干脆莫走了，还是睡牛圈侧边西厢房。”莽莽老汉硬气，不想住进院子。汪大娘就招呼谢老大去竹林砍几根楠竹，帮忙在西厢房背后搭了个草房偏偏。</p><p class="ql-block"> 二</p><p class="ql-block"> 汪家大院子原来的东家是汪大娘的男家汪怀骏，人称金玻丝。只身出去混，多年没得音讯。岂料抗战爆发，他衣锦还乡，礼帽皮鞋中山装，怀里揣起金表，一副斯文调调。原来他搭上了刘湘的心腹，混迹官场，谋了个肥缺，当上大足县双龙铺的一乡之长。他宣称与病恹恹的婆娘乃旧式婚姻，封建包办，不符合新生活精神，因此常年住在街上，街上置得有产业，纳得有重庆城接来的小星。汪大娘虔心事佛，眼无贫富贵贱，心分清浊善恶，羊子不跟狗打伙，二人不相往来。</p><p class="ql-block"> 一日酒足饭饱，闲来无事，乡长汪金玻丝带起两个乡丁，乘着滑竿闪悠闪悠下乡“钓鱼”。鬼使神差走到九节河李家桥，见一副生面孔在赶牛耙田，眉头一皱，计上心来。汪金玻丝抬手，滑竿打住，命人请耙田人过来烧烟。莽莽老汉陆玉成眼见一个乡丁手提棕绳，面露凶相，想起外间传闻的壮丁买卖，心头发毛，哇住牛就往对门田背埂走。两个乡丁把枪栓拉得“哗啦”响，口喊抗日救国人人有责，再跑老子开炮了！分两头围堵。情急之下，陆玉成慌不择路，被堵回屋里。陆二孃说不尽的好话，跪求高抬贵手放男人一马，还抬出汪大娘。乡丁不敢造次，看汪金玻丝脸色行事。汪金玻丝何等人物，这双龙铺犹如一张密织的大网，他就是趸在中中间间的金玻丝。撞在网上，还有逃脱的？他从胸口闷出一声不得行，闯进草房，只听“咔”的一声响，陆玉成右手鲜血直冒，他抓把柴灰捏住，只见食指中指断在地上，像两根猪儿虫，还在蠕动。汪金玻丝气得吹鬍瞪眼，颈子杠起眨着一只眼睛说，砍指拇，老一套，本政府见得多！他一脚把两根指拇踢进灶孔，阴笑着说，这个兵不当怕不得行。人高马大的，扣不响扳机，给老子抬炮弹！话音落地，一个乡丁猛地从后头把棕绳往陆玉成颈子上一架，手杆上缠几转，拉起就走！拉晃钩钩起条大鱼，哪管陆二孃哭昏死在堰塘边，哪管闻讯赶来的汪大娘天煞作孽的叫骂声……</p><p class="ql-block"> 莽莽老汉一去不复还。有人说他随刘湘队伍出川抗日，跟王大婆家的聋子在一个营。湘西大会战，被小日本围在一个山塆里头，炮弹在人堆里炸，聋子成了聋子；莽莽老汉的一根脚杆，挑起青烟袅袅的裤脚，插在小山坡的坟包包上。</p><p class="ql-block"> 三</p><p class="ql-block"> 农家女子勤快，那天好早，天才麻麻亮，秀菱妹就挑起桶到朝门外核桃井担水。老树古井，巴蜀乡村的精典景致。“桃生露井上”，就有了桃花井；那些黄桷井、皀角井自不多言，汪家大院门前这口井，就在一棵四丈多高枝繁叶茂的核桃树下。不必考证先有树还是先有井，它就叫核桃井。核桃树亭亭如盖，田田荷藕三面簇拥，绿风洗面，洁净清爽。二尺高矮七尺见方的井台，青石板砌成，石缝间长出茅草，石板上铺着青苔。六棱井口，冬日冒出烟子，夏日透出清凉，距水面有丈多深，未设辘轳，一根硬头黄，用作扯水竿。竹竿光溜溜，黄金干色，粗的那头开个对穿方孔，水桶提手上捆起的棕绳从方孔中穿过，反过来又套在竹竿上，提起水桶，绳索负重，就稳稳套牢了。</p><p class="ql-block"> 秀菱妹仔看到穿起布汗裌的莽莽拗起煤炭箩筐过路，问声恁早呀，一分心，桶索搞忘反套，桶儿“咚”地一声落下井里，这可难住了她。莽莽多话没说，甩下挑挑过来帮忙。他捡了节树枝插进方孔，像杆钩连枪，下放钩住桶儿提手，把水桶打捞上来，套好，手里的竿竿一梭，水桶落在水面，顺势一浪，桶儿倾斜进水，沉了下去，再一手一手往上提，满满一桶水就提起来了。随着他手膀子上的疙瘩肉一鼓一松、一松一鼓，第二桶水又扯起来了。井水在桶里浪荡，映出秀菱妹满脸红晕。她忽然觉得不好意思，说声多谢，弓身拿起担钩挑起水走了。下了井台，见莽莽还呆呆站在井边，侧脸笑笑，说还不早点走，早点回。她背过脸去，想笑想忍又忍不住。她觉得心里好清畅，像吃下桑泡、荸荠，像啃了囗红甘蔗，嘴巴头甜丝丝的。</p> <p class="ql-block">(未完待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