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约在春天里

范淑文

赴约在春天里

范淑文

本就到了“人间四月芳菲尽”的暮春，偏偏遇见国色天香繁花似锦的牡丹。注定这个春天隐喻着无数未知。

一

在菏泽牡丹园里，不必刻意寻找，眼前的花已分外妖娆，不刺眼，不张扬；微风吹过，淡淡的清香环绕周身，不刺鼻，不浓烈，清新淡雅的花香沁人心脾。花开烂漫，满眼迷醉，在蓝天的映衬下，粉的、红的、紫的、绿的团团似锦，被绿叶托举着缀满枝头。身姿轻轻摇曳，下起了花瓣雨，飘在地上，也飘在空中。你看那赏花人，牡丹花环顶在头上，写在脸上的灿烂，似乎走进梦幻的世界，重现生命活力。

我随着人流的脚步，慢慢前移。忽然眼前一亮，一群少女漫舞在花丛中。她们身着彩色唐装，发髻面容争花斗艳，为牡丹园增添艳丽。我置身于“宫廷雅乐”的情景里，不知是梦幻，还是现实中？

菏泽，即古代曹州。这里的牡丹园分布很广，有曹州牡丹园，百花园，古今园，有中国牡丹园，国花牡丹园，还有菏泽牡丹园等，牡丹园之大令人咋舌，可谓一城牡丹一城园。这个花海里，充满了太多未知。有明代牡丹王，太空牡丹，工艺牡丹，精品牡丹，夫妻牡丹；有赵粉，东方金，首案红，芍药牡丹；有菊花，腊梅，郁金香，薰衣草等等。每个品种都意味着一个故事，和古今人世相关联。

牡丹，大约在隋代进入宫苑，王应麟在《玉海》中记载：“隋炀帝辟地200亩为西苑，诏天下进花卉，易州进牡丹20箱。”正值牡丹盛开时，隋炀帝与嫔妃们登上高三丈三尺的玉凤楼欣赏牡丹。颜色虽好，可惜牡丹的真容看不清。

隋炀帝当下命令所有花匠种植与楼台高度相当的牡丹，每株颜色不少于三种。原来牡丹是灌木，最高不超过三四尺，想与楼台齐高，难如登天！隋炀帝便下诏书，令天下花师齐聚洛阳。

众多花师中，有一个叫齐鲁恒的曹州花师，擅长培育牡丹，他育的牡丹无人能及。但要育出楼台高的牡丹，实在是一大难题。齐鲁恒分析牡丹的生长规律、习性特点，想到繁殖方法，哦，牡丹可以嫁接！随机做了实验，他选择了杏树、桃树、梨树、桑树、槐树、椿树、枣树等十种树各12棵，并挑选十位嫁接人，对每一棵树负责。最终只有齐鲁恒中在椿树上嫁接成功。三年后牡丹开放，高过楼台，被称为“楼台牡丹”。

自明代起，牡丹的种植中心移至曹州，踏着传统的踪迹，走到了今天，菏泽已有千余个品种，牡丹田数千余亩。于是，牡丹犹如一日千里的产业蓬勃发展。牡丹入药，牡丹制茶，牡丹化妆品，牡丹籽榨油，等等。牡丹是无私的，它留给岁月以美的享受。我想不出国内还有哪个牡丹园能望其项背。

牡丹，可以开在画家的笔墨下，以鲜艳的胭脂红设色，茂密的枝叶烘托起烂漫的鲜花；可以，置身于古典戏剧的剧本里，以牡丹命名《牡丹亭》，被誉为东方的罗密欧与朱丽叶，成为四大古典戏剧之一；还可以，以《牡丹之歌》诉说它历尽贫寒，顽强生长的精神。寓意经历低谷和挑战的人生，最终变得坚强的人生哲理。

倘若，范蠡在世，一定会将居住定陶十九年的为人哲学和商业智慧受益今人，以获取儒商文化有益的启示。

九曲黄河在菏泽境内185公里，如今，黄河沿线、黄河故道成为一条生态绿色长廊。就连菏泽的街头巷尾，牡丹元素也加盟其中，成为市民心中不可替代的精神原乡。老房子瓦当，井盖图案，手绘墙，令人难忘的是，牡丹图案镶嵌在交通道路的隔离栏上。深入到民风民俗的生活中，牡丹已成为菏泽文化系列中最耀眼最厚重的那一支。

从“牡丹传说”这个菏泽地域的特色，被列入第三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到菏泽连续举办35届牡丹国际展，他们走上一条属于自己的传统与未来之路。

二

占尽满城春光的牡丹，却没有被繁华限制了我的眼睛。

在菏泽博物馆里，一艘硕大的古沉船，从六个多世纪的沉睡中醒来，它载着中华文明的缩影和造船技术，还原了一段元代的烟火人间，惊艳到了我双眼。

时间回到2010年9月，菏泽市建筑工地的一场暴雨，惊现一艘元代木质沉船。国内考古界权威多次研究认证，这是目前在山东省内河流域发现的所有元代沉船中保存较好、较大的一艘。古船如同“时间胶囊”携带着瓷器、漆器、玉石等文物，可触摸，可感知，这些实物比任何史书更珍贵。

元青花是随出土的240件文物中存世较少的、最珍贵的一件。青花花鸟纹花口盘，出土时破碎多块，修复过程中的补配、打磨、上色、做旧，最终复原。我思考着，时光在古船的外表留下行走的痕迹，而瓷器花瓶碟碗，经过修复可以完整如新，肉眼几乎以难辨识。不能不说修复人员工匠手艺的高超。

博物馆里，这个时光堆积的地方，没有匆匆的步履，只有静静观赏，只有凝固在古船里的制造技巧。据介绍，这艘内河船为单桅船。桅杆采用宋代已成熟的“眠桅”技术，可倒伏可竖立。京杭大运河山东段设31道船闸，且河道上桥梁众多，恰恰倒伏桅杆刚好让船只顺利通过，这是内河船的核心技术。“观物取象”是我们传统文化独到的表达，对历史长河故事的分享，唤醒了我们对河流和文明不变的感知，也充满了对古人智慧近距离的膜拜。

这艘古船在菏泽地下深藏的六个多世纪，即使它斑痕点点，出土时的破碎不堪，也掩饰不住它骨子里的那份尊贵。

三

我们走在定陶的田埂上，踏着青草的芬芳，那麦苗舒展着嫩叶，金色的油菜花摇曳着，这是春天的召唤。

在广袤无垠的田野，最先看到了官堌堆遗址。原来堌堆在鲁西南数千年的历史变迁中，形成特有的堌堆文化。

考古发现，菏泽的一个个高出地表几米的堌堆，绝大多数是古代村落遗址，且多分布在牡丹区和定陶区的中部地带。这类村落遗址的形成与分布，与黄河、济水等河流的决溢、淤积，以及地势低洼有直接关系。

自古以来，菏泽就是黄河危害最大的地区之一。在古代，黄河无堤防，多道主流漫无边际地滚动，洪水经常泛滥。每次洪水到来，人们被迫离开旧居。洪水退后，他们又回到旧址重建新的家园，在一次次与黄河改道等洪水灾害搏斗中，逐步积累了将居住地增高可以避免洪水侵袭的经验，形成了一个个堌堆遗址。

菏泽现存一百多座堌堆是人类遗存的高台。而官堌堆是所有堌堆最高的，目前高达九米，加之脚下受黄河水害淤积十几米的土地，形成二十多米高的堌堆。

就在这个官堌堆上，公元前202年，汉高祖刘邦举行了登基大典，定国号为“汉”。从此，筑起了中华汉文化发源地。黑底金字镶嵌着“汉高祖刘邦登基处 中华汉文化发源地”纪念碑。

仰望着高耸的石碑，我无尽的思绪在脑际回荡。论谋事，他没有张良锋利的脑子；论打仗，他没有韩信善战的才能。凭什么，刘邦成为汉朝的开国皇帝？

《孟子·离娄上》有言 “得天下有道，得其民，斯得天下矣。得其民有道，得其心，斯得民矣。” 王莽篡汉仅仅十五年消亡，正是“人心”不附。刘邦的“得人心”不是一时的权宜之计，而是贯穿始终的政治智慧，这种对民心的重视和实践，是他从一个亭长成长为一代开国皇帝的根本，从而建立了强大的汉朝。

汉朝，一个能让百姓忘了自己的出身，却接受自己的身份。它不仅给全国人民都上了户口，更重要的是思想文化认同。因为有了这个名字，我们才具备世界上任何民族都不具备的向心力和民族自豪感。

这个春天让我懂得，菏泽不只有牡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