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婚姻这件事,到了真正操办时,最能看出一个人的性情。有人重仪式,有人重排场,有人重规矩,有人偏要和规矩过不去。我与刘丽商量婚礼,便属于后一种:能简则简,能省则省。没有媒人,没有伴郎伴娘,女方不提彩礼,男方不要嫁妆,连高邮旧俗里祈求多子多福的“童男子压床”,也被我一口拒绝。</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说新潮也好,说不合礼数也罢,反正我那时觉得,婚姻是两个人过日子,不必叫一堆旧习俗在旁边充当见证。如今看来,这种“极简主义”未必多高明,却多少也反映了那个年代受过大学教育的年轻人,一边生活在传统里,一边又总想从传统里往外迈半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新房家具,家里原本早有准备。我在蚕桑场时,父亲凭采购便利争取到木材计划,打了两套家具,本是我们兄弟各一套。可我嫌式样旧、颜色深,又没有我最看重的书橱,于是特地做了三组组合书橱。</p> 儿子出生十天。 <br data-filtered="filtered">只是结婚前忙着修房、吊顶、刷墙、搬家具,我累得够呛。原定正月初六清早五点半去接刘丽,结果自己一觉睡到七点才醒。新郎接新娘,竟睡过了头,这种事说出来有损体面,却也最见真实。<br data-filtered="filtered"><br data-filtered="filtered">我连忙从红旗中学宿舍骑车赶去刘丽家,她穿着在上海买的大红棉袄,胸前别着一枚很漂亮的胸针。我骑车带她到我家门口,一阵鞭炮,就算礼成。可喜事里偏偏总爱夹一点小遗憾:到家后,她发现那枚胸针丢了。这件小事,她竟记了一辈子。可见女人记忆婚姻,未必记得你说过多少宏论,倒常记住一枚胸针、某一瞬间的失落。晚上由同学王长生的父亲掌勺,在家里办了六桌酒席,婚礼便算热热闹闹地结束了。<br data-filtered="filtered"><br data-filtered="filtered">然而婚礼结束,生活才刚开始。那时我忙得像上了发条:早上忙“一分钟时事新闻”,白天上课备课,晚上和周日家访。刘丽后来一直抱怨,说“你在宣传部、 建委忙我能理解,你在红旗中学的时候,就一普通老师,为什么还那么忙?大年初一都在学校,我生方梦阳时住院你也不在身边。”我只能嬉皮笑脸地说:“我天生就一劳碌命。”<br data-filtered="filtered"><br data-filtered="filtered">其实“劳碌命”这三个字,也是一种偷懒的解释。真正的原因,大概还是我总想把事情做得有点样子,结果常常把自己也搭了进去。世上许多“负责”的人,其实并不高尚,只是不太会偷懒。<br data-filtered="filtered"><br data-filtered="filtered">1984年1月26日,儿子在高邮城南医院出生。孩子生下来,紧接着就是命名。中国人对名字,一向很当回事。外公算是有学问的人,替孩子想了许多名字,我一个也没用,把老人家气得不轻。我与刘丽都是单名,便决定儿子一定用双名。<br data-filtered="filtered">我先起了个“无为”,本意原是希望他顺应自然,内心平和,不争不抢。刘丽一听便反对,说这名字太消极,还容易叫人误会。后来我便说,名字其实就是符号,不必赋予太重哲学。于是拿来一本《辞海》——当时我手头只有文学分册——提议由她随手翻一页,不许反悔,我就在那一页里挑两个字,若我们都认可,就定下来。<br data-filtered="filtered"><br data-filtered="filtered">这办法倒像抽签,公平得近乎儿戏,却也省得争执不下。她一翻,我一看,正见明代文学家李梦阳的名字。我便说,不如叫“梦阳”。刘丽听了,也觉得顺耳,就这么定了。<br data-filtered="filtered"><br data-filtered="filtered"><br data-filtered="filtered"> <div>全家福</div><div><br data-filtered="filtered"></div><div>“梦阳”这两个字,现在看并无什么惊人深意,却有一点好:既不俗,也不拗;既带几分书卷气,又不至于过分张扬。人给孩子取名时,总爱寄托一生的期望,仿佛两个字便能装下未来。其实名字哪有那样大的法力?一个人将来成什么样,终究还是看他如何长大、如何读书、如何做人。<br data-filtered="filtered"><br data-filtered="filtered">从结婚到生子,这一段人生并无多少传奇,不过是小城青年教师最寻常的轨迹:一间旧房,几样新家具,一场从简婚礼,一个忙得顾不上浪漫的丈夫,一个记得胸针丢失的妻子,一个从《辞海》里翻出来的孩子名字。</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