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浪里的禾虾

正能亮

　　每到盛夏双抢，整片稻田便化作金色的海。我童年里最鲜活的记忆，都藏在这片海里，全是关于禾虾的。

老家良塘基围的千亩良田，一到收割季，层层稻浪随风起伏，沉甸甸的稻穗弯着腰。大人们躬身割稻，汗水浸透粗布衣衫，顺着黝黑的脸颊滚落，砸进温热的泥土里。我们半大孩子紧随其后，弯腰抱稻、码垛，手脚不停。头顶烈日灼灼，脚下泥土滚烫，正埋头间，一阵细碎的“扑扑扑”声骤然响起——稻丛里惊起一群青绿，振翅腾空，迎着日光，漾开碎金般的微光。

　　“禾虾！禾虾来啦！”

一声欢呼，稻捆落地，我们赤脚踩过尖锐的稻茬，朝着那片飞舞的青绿狂奔而去。

　　禾虾便是稻蝗，旧时稻田里极多。早稻未熟时，它们通体青碧，隐在禾苗间，不细看根本瞧不见；待稻谷渐渐黄了，它们也褪去青衫化作浅黄，与稻穗融为一色，像是大地悄悄藏起来的精灵。纤长的后腿，轻薄的双翼，头顶两根细长的触须，在稻穗间轻盈跳跃，灵动又讨喜。满田的虫豸里头，唯有禾虾，非但不惹孩童讨厌，反倒成了双抢时节最叫人惦记的玩伴。

　　男孩子天生擅捉禾虾。成片稻田被镰刀割出纵横的田巷，禾虾四处惊窜，正好成了我们追逐的目标。踩着稻茬奔跑，看准时机抬手凌空一抄，五指迅速收拢，便将那小小的青影稳稳攥进掌心。扑腾的细碎触感挠着皮肉，酥酥痒痒的，是夏日田野独有的欢喜。

　　禾虾虽生着翅膀，却飞不远。受了惊也不过盘旋一圈，便又落在近处的稻穗上。大人们只管埋头割稻，我们便守在田基旁候着。待到稻子割去大半，剩下的禾苗上聚了成群的禾虾，不消半日便能捉上几十只。寻一根柔韧的狗尾草，从禾虾颈间轻轻穿过，一只只串起来，长长一串提在手里沉甸甸的。那份得意，丝毫不输得胜回朝的将军。

　　日头偏西收工回家，母亲接过那串禾虾，掐去薄翅，用龙井水淘洗干净，沥干水分。铁锅里倒上少许自家榨的花生油，文火慢烧，待油温温热了，把禾虾尽数倒进去。这东西娇气，猛火易焦，小火又逼不出香。母亲有的是耐心，持锅铲缓缓翻动，锅里的禾虾由青绿转浅黄，由浅黄变金亮，薄壳浮起细密的油珠，浓郁的鲜香便漫出来，填满了整间柴房。

煎到酥脆，撒几粒粗盐，搁一勺蒜蓉，翻炒几下便可出锅。

我和弟弟早围在灶台边了，眼巴巴望着盘里金黄的禾虾，伸手便抓。烫得在两手间来回倒腾，呼呼吹着气，却急着往嘴里送。牙齿咬下去，“咔嚓”一声——外壳酥薄，内里香嫩，满腹鲜香在口中迸开。蒜蓉的辛香与禾虾独有的清甜融在一起，那香气飘出院落，连隔壁的老猫都循着味儿在墙根下徘徊不去。那一口香，隔着几十年的光阴，还在舌尖上鲜活着。

　　村里的老人说，禾虾生在稻田里，以禾苗浆液为食，虽算庄稼的害处，却也是老天爷赏给穷人家的一道野味。从前日子艰难，寻常人家难得吃几回荤腥，盛夏里一锅煎禾虾，便是难得的蛋白质，是清贫日子里实实在在的欢喜。乡间还有老话：“早造禾虾嫩，晚造禾虾香。”可惜那时我们等不到晚稻——双抢一过，暑假便到了头。于是那口早稻的禾虾，便成了我们整个夏天最奢侈的回味。

　　如今时移世易，乡间耕田的人少了，不少良田荒在那里。还在耕的，也多用了农药，往日成群飞舞的禾虾，早已随着那些金黄的日子一道，消失在稻田深处。可我总在心底描摹那个画面：盛夏双抢，烈日灼灼，一望无际的金黄稻浪里，忽然一抹青绿掠过，伴着“扑扑”的振翅声。一群赤脚的孩子笑着跑着追着，清脆的笑声漫过田埂，飘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片稻田，那群禾虾，那段无忧无虑的少年时光，始终鲜活地住在我心里。禾虾飞不高，正如我们的童年，飞不出那片金色的稻浪；可也正是因为飞不高，我们才追得上，才捉得住，才在往后的漫长岁月里，反复咀嚼那一口酥脆的香。

　　（亮亮20260626晚上书于韶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