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中的芙蓉

士德

<p class="ql-block">我在黑龙江的北大荒长大,那片广袤的黑土地上,我不曾听过芙蓉的名字,也不曾见过芙蓉的模样。在我的童年记忆里,陪伴我的是挺拔的松树、洁白的桦树,还有成排的杨树与榆树。</p><p class="ql-block">直到初一那年,语文老师李勤在讲台上讲解毛主席的《七律·答友人》。当读到“芙蓉国里尽朝晖”时,李老师停下粉笔,目光温和地看着我们说:“芙蓉是生长在南方的树,开出的花极美。等你们长大了,走到南方去,亲眼看见芙蓉树,才能真正领悟这句诗里的含义。”那时的我,将“芙蓉”二字连同那份对远方的憧憬,悄悄种在了心底。</p> <p class="ql-block">1972年,我随父母西迁至甘肃天水岷山机械厂。在那个被钢筋水泥和机器轰鸣包裹的军工厂区里,我竟奇迹般地遇见了芙蓉树。听早来的同学说,这些树是五十年代步兵学校的师生们亲手栽下的。站在树下,李老师当年讲课的声音仿佛又在耳畔响起。江南的芙蓉,竟在这西北的军工岁月里,与我撞了个满怀。</p><p class="ql-block">军工厂的日子,总被机器的低鸣和试枪的脆响填满。整齐排列的生产车间、坚硬的水泥地面,构成了日复一日紧张而漫长的生活。然而,正是在这喧嚣与坚硬的厂区里,在各个车间的小径旁,芙蓉树静静伫立,岁岁抽枝开花。它们以一树温柔的芳华,软化着军工人冷峻的面庞,在枪声不停的厂区里,缀满了诗意与清香。</p> <p class="ql-block">芙蓉树,别名合欢,属高大落叶乔木。它的花呈羽状,昼开夜合,像极了军工人们日夜交替的坚守。花朵是粉红色的丝状绒球,耐严寒,耐干旱,从不挑剔土壤。它们在厂区扎根多年,无人刻意培植,无人细细赏玩,只伴着机器的轰鸣默默生长。树干朴素粗糙,覆着浅浅的风尘,不见庭院花木的精致,却自带久经岁月的坚韧。盛夏一到,繁花骤然满枝,粉含霞色,白染清光,如云似雾,成了硬朗厂房之间最动人的景致。</p><p class="ql-block">清晨薄雾未消,芙蓉最是清雅。淡淡的花香随风漫过车间的窗棂,混着厂区里弥散的机油味,在工作号声里平添了几分安宁。白日的厂区烟火正盛,工装身影往来穿梭。忙碌之余抬眼望见一树繁花,燥热便悄然褪去。正午时分,树下成了难得的清凉地,工人们在此驻足小憩,微风拂梢,落英轻轻飘坠在肩头,温柔地抚慰着每一份辛勤的付出。</p> <p class="ql-block">世人多爱庭院芙蓉的清雅、江畔芙蓉的婉约,却不知军工厂区的芙蓉,更有动人的风骨。它身处喧嚣,安于平凡,不与百花争艳,只在方寸之地默默生长、静静开花。这姿态,恰似普通的军工人,平凡质朴,甘于平淡,在日复一日的坚守中沉淀力量,在默默耕耘中绽放价值。</p><p class="ql-block">然而,花开花落皆是从容,世事变迁却总令人唏嘘。芙蓉岁岁花开,年年如故,可岷山厂却被时光悄然吞噬。昔日的军工厂变成了如今的弘文园,六十多年前步校师生种下的芙蓉树,如今也仅剩寥寥几棵。老树寒蝉,人去树在。</p> <p class="ql-block">夏风吹过,又到芙蓉花开时。站在曾经的岷山厂区,我将怀旧的心安放在这盛开的花季,试图去寻找从前那个金戈铁马的军工岁月。望着满树繁花,我仿佛听见芙蓉在低声诉说着过去。此时此刻,我不再去想步校军歌是否还会嘹亮,也不去想岷山厂的枪声是如何走进大剧的终极谢幕。</p><p class="ql-block">天水步校十八年的荣耀,岷山厂四十三年的历史,在六十一年的时光面前,竟没有这棵芙蓉树的寿命长。岁月带走了步校,时光带走了岷山厂,步兵学校早已埋在心底,岷山路37号也渐行渐远。唯有这棵被时光刻下深深印痕、伤痕累累的老芙蓉树,依然屹立不倒,繁花灿烂。</p> <p class="ql-block">如果有如果,那些遗留在心里的往事,是否还会挥之不去?站在这棵老芙蓉树前,我知道,无论岁月如何更迭,李勤老师口中的芙蓉、步兵学校的芙蓉、岷山军工厂的芙蓉,弘文园的芙蓉,早已化作一种精神,永远盛开在我的心中。愿你永存,我心中的芙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