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聊鸦片战争》 第一百二十三节 鸦片战争前夜（二十一）

王洪斌

《闲聊鸦片战争》

第一百二十三节 鸦片战争前夜(二十一)

道光十九年四月初二(1839年5月14日)，此前，林则徐严令驱逐长期走私鸦片、屡犯禁令的英商咽义吐(又译因义士)，禁止其继续在华逗留。

　　英国驻华商务总监督义律继三月廿七(5月10日)、四月初一(5月13日)两次向林则徐禀报相关进展后，又针对中方催令作的正式完整回复《英夷义律禀遵谕驱逐咽义吐回国等由》：

(白话文)英国领事义律恭敬禀报钦差大人、总督大人，为遵奉谕旨严加催促并查明情况回复一事禀报：

三月二十九日我收到您发来的两道谕令，内容都已完全知晓。咽义吐这个人，之前就违抗大清的鸦片禁令，被下令驱逐，之后又不遵守澳门葡萄牙官员执行了数月的管理规定，私自装载鸦片进入澳门，幸好被澳门当局查获，他的罪责实在应当从重惩处。

我如今接到您的谕令，自然会遵照执行，绝不会有丝毫姑息纵容，一定勒令该人立刻乘船离境，并且把他登船出发的日期向您禀报。

至于那些还没有上缴鸦片的趸船，已经拖延了十多天，没能尽快开到沙角，在指定日期把鸦片全部缴清，这种情况实在让人愤慨。只是现在留在广州的英国商人还有很多，需要有人管理，加上我这几天一直生病，实在难以亲自出海前往趸船处。之前我已经多次下发谕令严加催促，没能让所有趸船立刻全部抵达，这次我特意挑选了熟悉趸船事务的人员，昨天已经派他出海，亲自前往每一艘趸船处，逐一传达命令严厉催促，务必让所有趸船立刻驶到指定地点缴清鸦片，保全各方的体面。我也已经严令此人，只要有一艘趸船没到，他就一刻也不能休息。

至于您询问的“化记厘船”，我目前还不清楚它的来历，也已经命令出海的人员，查到情况后立刻逐一查明禀报，我好转呈给两位大人。

谨以此禀帖呈送到钦差大人、总督大人的案前，请您核查裁决。”

这篇禀文的核心内容归纳有三：

一、义律明确表态将遵照林则徐的谕令，不再姑息包庇咽义吐，勒令其立刻启程离境，并承诺会将对方登船出发的日期及时向中方报备。

二、针对此前鸦片趸船拖延十余天不肯前往沙角缴烟的问题，义律以自己患病、需留守管理广州英商为理由，解释无法亲自出海督办，已委派熟悉趸船事务的专人前往各船严催，要求所有趸船立刻驶抵指定地点全数缴清鸦片。

三、对于林则徐问询的“化记厘船”相关情况，义律表示自己暂不清楚该船来历，已责令外出督办的人员同步核查，后续会将结果向中方禀报。

这份禀文本质是义律的缓兵之计，他并未真正配合彻底禁烟，反而暗中向英国外相巴麦尊写信，以“英商权益受侵犯”为借口，呼吁英国政府对华动用武力报复。

　　林则徐在广州主持收缴鸦片期间，部分鸦片走私船为躲避中路(伶仃洋一带)的管控，纷纷逃窜到粤东、闽粤交界的东路洋面(以南澳长山尾洋为核心区域)，试图绕开官方追缴，暗中勾结当地私贩售卖鸦片。此前南澳镇总兵沈镇邦仅以“驱逐”为敷衍手段，放任走私船停留，甚至谎报夷船已全部驶离，鸦片走私活动在东路洋面死灰复燃，为了彻底整治该区域的走私乱象，林则徐以钦差大臣、两广总督的名义向南澳镇等东南沿海水师发布的禁烟正式政令《札饬严办东路卖烟船由》：

(白话文)“告知南澳镇沈总兵知悉：此前你上报，三月十三日有7艘大小夷船向东驶来，你命海门营参将谢国泰带兵船堵截，夷船向西南驶去，3艘因风浪大暂泊长山尾洋面，次日清晨也全部西去，你称当前粤洋及所辖区域已无夷船，听闻福建以北海面仍有夷船游弋，距离过远无法核实。

此前义律曾禀报，部分载鸦片的夷船会前往南澳，已派小艇召回，令其到中路缴烟。如今虎门陆续抵达的多艘夷船，都称从南澳、福建驶来，且已全部缴清鸦片，说明这些就是你此前上报西去的船只，当前闽粤交界洋面暂无夷船属实。

但福建南洋紧邻广东，北洋距粤较远，广东无从查知是否有夷船游弋。福建驱逐的夷船大概率会折返粤境，新到夷船很可能夹带鸦片，为躲避中路缴烟会窜入南澳一带私售，稍有松懈便难以管控。此前我已令你亲率水师配足兵力火器，带火船相机攻击，又派碣石镇黄总兵赴澳协同，目标是肃清闽粤洋面，不分辖区边界。

如今你和漳、潮两府联名上报的章程，只提派差探查、陆营在岸防守，完全不提兵船出海追捕，形同袖手旁观，试问你身居此职该做什么？除对联名禀文另行批复外，特发此严令：

你接令后立刻亲带兵船在洋巡查，若有夷船从闽洋折返或从外洋窜入，先让通事晓谕，令其返回中路缴烟；若敢违抗，直接开炮轰击、用火船焚烧，务必让其受重创，杜绝再来滋扰。

你所辖洋面本就不是夷船准入区域，不同于伶仃洋这类允许番船通行的口岸。正经持牌照来华贸易的良商，定会走中路进口报税，自当依规保护；这类违规窜入的船只，在其本国也属犯禁走私，本就不受保护，大清禁令森严，绝不能让这里成为他们的藏私窝点。

此前只做驱逐已是留有余地，可地方营县却敷衍应付，把走私说成避风，把久泊说成游弋，等鸦片售完才上报“驱逐出境”，甚至篡改日期，这种虚文毫无作用，必须改用实打实的剿击。这类窜入的多是双桅小船，远不如伶仃洋趸船坚固，不少还装假炮虚张声势，我早已摸清他们的虚实，你无需畏缩不前。

此令之后，你所辖洋面若再发现夷船停留藏匿，要么是你受贿纵私，要么是你怠巡怯懦，朝廷的弹劾制度严明，罪责难逃，别怪我没提前警告你。特此下达这份札令。”

这份政令的核心内容归纳有四：

一、明确划定管控边界：指出南澳所辖洋面本就不属于外国商船合法通行的区域，区别于允许正常贸易船只停靠的中路伶仃洋，所有未经许可窜入该海域的夷船，直接判定为走私船，无需按常规流程甄别。

二、废止空泛的“驱逐”流程：严令水师不得再用“夷船避风、游弋”这类借口敷衍塞责，禁止通过篡改离港日期的方式蒙骗上级，明确“驱逐”必须做到即时驱离，不允许走私船在洋面有片刻停留。

三、授予水师实战处置权限：要求南澳镇总兵亲率兵船常态化巡查，遇到走私船先晓谕其返回中路缴烟，若对方拒不服从，可直接动用火炮轰击、搭配火船焚烧，无需提前另行请示。

四、明确追责机制：文末直接点明“白简具在，咎有攸归。毋谓言之不预也”，声明若后续仍有走私船在该海域停留，将直接追责水师将领，以渎职、受贿纵私的罪名弹劾查办。

这道政令落地后，南澳镇后续联合陆丰、碣石镇守军，在当地渔民的配合下，于道光十九年七月(1839年8月)在东路洋面成功截获英国鸦片走私船，缴获鸦片2万余斤，将人犯和走私船一同押解回广州。后续即便鸦片贩子试图再次以南澳为秘密走私据点，也都被当地水师及时拦截清缴，彻底肃清了粤闽交界海域的鸦片走私通道。

　　四月初四(5月16日)，林则徐抵达广州主持禁烟，要求全城缴销鸦片、烟具，勒令烟民戒瘾，最后期限为三月底。限期届满后，针对广州城人口密集、官绅客商混杂、外来流动人口多的特殊情况，林则徐下发《札广州府查催缴烟保甲事宜由》札令，要求通过保甲制度完成全城兜底排查，彻底堵死鸦片走私的城内流通渠道。

《札广州府查催缴烟保甲事宜由》：

(白话文)“特发专项札令督办：广州省城是核心重地，官宦云集、客商往来，流动人口数量极多，和外地府县的情况完全不同。此前我已发布告示，以当年三月底为最后期限，要求所有人员上缴销毁鸦片、烟膏和烟具，吸食者限期戒除烟瘾，到期后就编排保甲逐户排查，相关要求早已记录在案。

如今限期已满，特发这份专令加急督办。札文抵达后，广州府要立刻带领南海、番禺两县，逐一核查：官绅各局收缴烟土、烟膏、烟具是否彻底清零；以往贩卖鸦片、开设烟馆的不法分子是否真的改邪归正；吸食鸦片的人员是否已经悔过戒除；下属官员、书差，各衙门公馆里的幕友、官亲、随从，以及当地的举贡生监、捐职人员是否全部肃清，辖区内还有没有兜售、递送鸦片的匪徒。

编查保甲要从城到乡、由近及远推进，先从新城、老城各城门周边区域扎实排查，再延伸到各镇乡村，必须逐户逐人登记，让邻里、牌长互相联保，不许隐瞒遗漏，也不许推诿抗拒。

候补官员的公馆，没法让牌长、邻里做担保的，就让同品级、同街巷的其他公馆互相联保；外来寄居的幕友、随从，要么归牌长邻里担保，要么由熟识的官员出面做保。如果所有人都不愿为其担保，立刻严厉追查其行踪。

查到有贩卖、吸食鸦片实据的，依法从严查办；就算没有实据，但众人都公认是长期贩卖、吸食鸦片的人员，也要全部驱逐出境。绝不能拖延姑息，养痈贻患。

我多次会同两广总督、广东巡抚实心整顿，务必彻底根除鸦片隐患，绝不留一丝残余。广州府相关人员要领会这份用意，振作精神认真赶办，立刻把当前的办理情况全面上报核查，不得拖延。特此下发这份札令。”

这份札令的核心管控要求归纳有三：

一、‌分层核查清单‌：要求广州府督率南海、番禺两县，逐一核查官绅缴烟是否彻底、烟贩是否改邪归正、烟民是否戒除烟瘾，连官员书差、幕友官亲、举贡生监群体都纳入排查范围，实现全人群覆盖。

二、‌特殊群体联保规则‌：普通居民由邻里、牌长互相联保；候补官员公馆由同巷同品级的其他公馆互保；外来寄居的幕友随从，由邻里或熟识的官员做保，无人愿意担保的直接追查行踪。

三、‌处置尺度明确‌：查到有贩烟、吸烟实据的直接严办；即便没有实据但公认是长期涉烟人员，也直接驱逐出境，杜绝姑息养奸。

这套保甲连坐式的排查机制，在广州城内快速肃清了鸦片流通的地下网络，为后续虎门销烟的顺利推进筑牢了后方基础，是中国近代禁毒史上首次在省会城市落地的全域网格化禁烟管控实践。

　　四月初六(5月18日)，这天，是林则徐禁烟进程中极具标志性的关键节点。自道光十八年冬月廿三(1839年1月8日)林则徐向道光帝谢恩辞行出京踏上南下广州就任禁烟钦差大臣正好一百三十一(131)天、自道光十九年正月廿五(1839年3月10日)林则徐‌正式抵达广州开始禁烟正好六十九(69)天、自道光十九年二月廿八(1839年4月11日)林则徐亲抵虎门禁烟前线正好三十八(38)天、其中三月初一(4月14日)至三月廿四(5月7日)林则徐坐镇禁烟前线指挥中心“新会”一号师船二十四(24)天，当天所有鸦片趸船全部完成鸦片上缴，累计收缴鸦片‌19187箱又2119袋‌，总重量超过2376254斤(1188127公斤)，远超此前义律承诺的20283箱的缴烟总量，标志着林则徐抵粤两个多月的缴烟行动正式圆满收官。

此前三月廿九(5月12日)广州民间的缴烟工作已全部结束，拘捕吸毒者、烟贩一千六百人，收缴烟膏四十六万一千五百二十六两、烟枪四万二千七百四十一杆、烟锅二百一十二口。，当天林则徐同步完成了对民间收缴烟土、烟膏、烟具的最终清点核验，确认广州城内的民间涉烟清缴工作全部闭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