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插秧季

缪根山

<p class="ql-block"><b>撰 稿:缪根山</b></p><p class="ql-block"><b>美篇号:1123946</b></p><p class="ql-block"><b>图 片:缪根山、网络</b></p><p class="ql-block"><b>背景音乐:浪漫抒情自由古风音乐</b></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20px;"> 2026年的春夏之交,是我一生中最静安的时候。“重生”归来,被迫放下了所有活动安排和业余爱好,像一艘搁浅的船,终于泊进了时光的港湾。晨起听鸟鸣,午后看云游,傍晚伴夕阳,老伴陪着我在故乡的宁静里,尽享着浮生偷得的闲。正是在这样的日子里,我转遍了老家的乡间小路,寻寻觅觅,原只为打发时光,却不曾想,在星红河畔,与一场盛大的插秧季劈面相逢。</span></p> <p class="ql-block"><b>孙庄村是一个以农业为主的省级文明村,近几年来率先改革开放,成功推行大面积土地流转承包。图为村民们在蔬菜基地收割装运。</b></p> <p class="ql-block"><b>孙庄村建有200亩连体钢结构智能大棚,为城市商超提供质优价廉的阳光玫瑰葡萄、小番茄等果品。图为云南贵州籍青年为葡萄舒果。</b></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打动我的,不是田间隆隆作响的收割机争抢麦浪的金黄,不是葡萄园里外来民工舒果时那幅静谧如诗的劳作图景,也不是遍布乡村小河中的荷花如何娉婷浪漫——而是蓝天白云之下,水天一色的秧田之间,村民们忙着插秧的民间风情。那画面铺展开来,天是蓝的,水是亮的,苗是青的,人机共舞在泛白的水田间,俨然一幅徐徐展开的现代农耕长卷。</span></p> <p class="ql-block"><b>图为业主组织孙庄村村民在蔬菜基地抢收。</b></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在如东县袁庄镇孙庄村,星红河以南的大片农田早已改作蔬果基地,但星红河、红星河、李骆河与无名河匡围而成的这一方土地,依然固执地守着稻作的本分。眼下正是最繁忙的插秧季,一条条灌溉渠里,清亮亮的江水如蛟龙吐水,翻卷着涌入一块块田地。水来了,地活了,各种农机在灌满水的田地里穿梭往来。犁地的,翻起黑油油的泥浪;耙地的,将大块土坷垃碾作齑粉;插秧的,列阵而行。有的机器围着田块从外向里转着圈,一圈一圈,像是在给大地画年轮;有的来回往返走直线,笔直如尺,在天地间打着精准的格子。田埂之上,业主们忙着装车、运苗,一摞摞青翠的秧盘传递着农时的紧迫与丰收的期盼。几轮作业下来,方才还泛白的水田,瞬间便被一柱柱新绿占领——秧苗横成排、竖成列、斜成线,像天安门广场阅兵方阵那般整整齐齐排列在天地之间,齐整得叫人无端生出一种庄严感。一位拖拉机手从驾驶室里探出头来,腼腆一笑:“秧苗能插得这么齐,全靠农机上装了北斗导航系统,厘米级的精度!”——寻常的话语里,藏着一个时代最硬核的骄傲。</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然而,望着眼前机械化作业的盛景,我的思绪却不由自主地滑向了四十多年前。那个没有北斗、没有插秧机的年代,那个我以学生之身、务农之实,在泥水里摸爬滚打的青春岁月。</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初中高中五年多,家中人口多、劳力少,我不得不边上学边挣工分。每年插秧季,便是我与大地最赤诚的角力。人工插秧,是拼体力、比技术的活计,更是磨性子的修行。那时生产队的水田,大块足有七八亩,小块也不下三四亩。水牛拉着犁耙,慢悠悠地在泥水里转着圈,人跟在后面,双脚陷进没膝的泥浆,一步一滑。待田耙平整了,队长一声号令,十来个年轻劳力便提绳下田。先用细麻绳(后来换了塑料绳)按行距尺寸拉直,绳头用竹签固定在田埂上,那就是我们一整天都不可逾越的准星。谁先下田,谁就占了先手——我往往都是最先跳进水田的那几个,年轻气盛,腰板硬朗,觉得满田的水光都在等着我去征服。左手捻苗,右手三指接过,拇指、食指、中指捏紧秧根,沙——沙——沙,三指入水,泥花翻起,滴咚滴咚,水声细碎如私语。身体前倾,腰背弓起如一张满弦的弓,双脚在泥里倒行,后退着把春天一行一行地种进大地。</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那时节,快、准、稳是插秧的基本功,可真正考验人的,是那没完没了的腰疼和手指尖被水泡得发白、被泥磨得生疼。一百米的秧趟,中间不抬头是硬功夫,遇到更长的行距,中间总要站起来缓一缓腰,眯着眼看看前面还有多远——那一眼,常常让人心里发怵,仿佛绿色永远到不了头。手指疼得厉害,就买几个塑料指套套上,可泡在水里久了,指套里也会灌满泥浆,磨得指缝红肿。我们前面插,队长在后面来回穿梭验收,插得歪了、浮了、稀了,当场就是一顿毫不留情的批评:“你这是插秧还是喂鱼?”——如今想来,那粗糙的话语里,是一个时代对粮食最朴素的敬畏。</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一年又一年,我竟在这样的磨砺中成了全队公认的插秧能手。插得一手好秧,在那个年代算得上是门手艺,连队里几个有女儿的长辈,看我的眼神都多了几分深意。后来我应征入伍,从如东的田埂走向山东的军营,在莱阳驻防,后转至文登。部队为自给自足,在文登南海边建了著名的昌阳农场,几百亩一块的稻田,远望水天一色,近看绿浪无边。我曾几次随部队机关和连队去农场支援军农任务,站在那一眼望不到头的田埂上,弯下腰去,头贴近水面往后看,天的倒影、云的飘移全在秧行之间游走,一行秧从清晨插到日暮,也未必能到尽头。腰是酸的,指是疼的,可心中有一股军人的倔强撑着——踔厉奋发,绝不后退。每一次,我都咬着牙,把绿色的方阵一行一行地推向远方,推向落日的方向。</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从麻绳拉线到北斗导航,从手指捻苗到机械列阵,几十年的光阴被一声清脆的“厘米级精度”轻轻缝合。我站在2026年的田埂上,看着机器在北斗的指引下一往无前地行进,忽然觉得,那泛白的田水依然倒映着四十年前的天空,而秧苗也依然是那一株株能养活苍生的秧苗。变的,是播种的方式;不变的,是土地与种子之间那份古老的盟约。我的青春曾以指尖丈量过这盟约的深度,而今天,机器以更精准的方式,继续在大地上写诗。</span></p> <p class="ql-block"><b>图为晚霞映照下的孙庄村大面积稻作园,正在灌水插秧。</b></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归途之上,夕阳把整片秧田染成金黄与青翠交织的调色盘。风从星红河上吹来,带着新泥的腥甜与秧苗的清气。我忽然明白,这一生中最静安的时候,原来不是真正的无所事事——它只是让一个老人,在一个蛙鸣初起的傍晚,重新听见了土地的心跳,看见了自己年轻时的身影,在一行行整齐的绿色里,活了过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天地之间,秧苗静立。人间农事,生生不息。</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