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长时间没有眊老母亲了,不知近况如何,又要出差数日,心想着还是去和老母亲说说话。停好车,远远看到厨房的灯还亮着,应该是没有休息。一进门,看到母亲刚泡完脚。母亲很是诧异,想这么晚谁过来了。看到是她的儿子过来了,高兴地招呼我吃放在茶几上的黄绵杏。此时此刻,那种感觉就像入夏的风一样,软软的,暖暖的。</p> <p class="ql-block"> 茶几上的黄绵杏是老母亲从窗前那棵老杏树上打下来的,费了好大劲儿,还得弯腰一颗颗的捡拾。那棵老杏树说老实际上也不是很老,树龄几近三十。树干微微弯折,树皮皱巴巴的,沟壑纵横,自没有以前光滑,像极了老母亲那双布满风霜的手。春天的时候窗前杏花满天飞白,温柔素雅,不与桃李争艳。待到暖风拂遍,枝叶层层叠叠,密似细筛,一颗颗青色果子慢慢晕开暖黄,吸足日照与晚风,慢慢变得绵软饱满,沉甸甸压弯了细细的枝桠。端午前后杏儿挂满枝间,正是陆游笔下“团枝杏子稠”的模样,果香随风飘荡,漫过整条街巷飘进屋里。</p><p class="ql-block"> 熟透的杏儿最是娇软。风轻轻一吹,便在枝头轻轻摇晃、颠颠晃晃,如“大珠小珠落玉盘”般浪漫和心跳。当地人有句应景儿的乡土俗语,“黄绵杏儿跌钵,一跌一个沙咔”。</p><p class="ql-block"> “黄绵杏跌钵,一跌一个沙咔”,简简单单一句,道尽了北方西口地区夏日最鲜活、最质朴的光景,藏着黄土地的温柔,也藏着农耕人的岁月寻常。熟透的杏儿又黄又绵,我们称之为“黄绵杏儿”。杏儿熟到极致,便会随风坠落,落在松软的黄土沙地上,稳稳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沙窝窝。此地人叫“窝窝”为“钵钵”,“沙咔”也是当地的方言,形容杏子口感面面的、沙沙的。</p><p class="ql-block"> 母亲和我有说不完的话。从窗前的这棵老杏树聊到老家院子里的。小时候的初夏,小孩子们大半欢喜都系在老家院子里的杏树。不用刻意攀爬采摘,站在树下抬头望,满眼都是暖暖的金黄。阳光穿过疏朗的绿叶,落在杏果上,温润透亮,像缀满枝头的细碎暖阳。微风过处,清甜的果香漫满小院,丝丝缕缕、沁人心脾。</p><p class="ql-block"> 总爱踮着脚尖,摘下枝头最软最黄的那颗来消磨整个初夏。果皮带着薄薄一层细绒,轻轻一捏便软糯开裂。来不及细细擦拭,随手在衣角蹭蹭,掰开就是橙黄饱满的果肉。一口咬下,清甜裹挟着一丝淡淡的微酸,汁水丰盈,顺着舌尖漫开,甜得不腻,酸得温柔,藏着山野日光的气息,也有着童年最纯粹的快乐。那是独属于家乡初夏最纯粹的滋味。</p><p class="ql-block"> 那时候熟透落下来的杏儿,沾着细碎沙土,却一点不影响口感,哪像现在,水果等洗好多次也感觉洗不干净。老一辈人总说,落地的熟杏儿最入味,吸足了天地灵气,藏着岁岁丰收的吉兆。杏儿落沙咔,岁岁年年,便是事事有着落,年年皆安然。 </p><p class="ql-block"> 儿时整个初夏的欢喜,一半藏在满口杏甜里,一半拴在攒了半兜的杏核上。吃完杏肉,小伙伴们总是小心翼翼地把杏核收进衣兜,在清水里搓净果肉,摊在房檐下的青砖上晒干。洗净晒干的杏核,是孩童独有的夏日珍宝,杏核有个好听的名字叫“杏骨骨”呢。 </p><p class="ql-block"> 男孩子最爱蹲在树下沙土上玩“砸杏骨骨”、“猜杏骨骨”和“弹杏骨骨”。</p><p class="ql-block"> “砸杏骨骨”需要技巧,几人各掏出同等数量的杏骨骨,堆在一块青砖上,石头剪刀布定先后。每人挑一颗个头饱满厚实的大杏骨骨当“宝子”,站直身子,单眼瞄准砖上的核堆,松手让“宝子”直直落下。但凡砸出青砖的杏骨骨,全都归自己,还能接着再砸;若是“宝子”落在砖面上,就算输了轮次,换旁人上场。赢来的杏核攒得多了,便是伙伴间流通的“硬通货”,三五颗小杏骨骨就能换一颗圆润厚实的“宝子”。</p><p class="ql-block"> “猜杏骨骨”简单,就是猜“单或双”。两人各攥一把背在身后,随意增减数量,伸手让对方猜总数是单数、双数。猜对收走全部杏骨骨,猜错全数输给对方。</p><p class="ql-block"> “弹杏骨骨”更多的是考验小朋友的身体协调性、耐心和准头的。大家把攒下的杏核拢在一起撒在平地,用小指在两颗杏核中间划一道细印,趴在地上,眯缝着眼睛,拇指扣住食指发力,弹动一颗去撞另一颗。弹中便能收走战利品,失手就换伙伴。老树下阴凉里,满是我们蹲伏的身影,指尖翻飞,杏骨骨相撞发出清脆细碎的“哒哒”声,伴着此起彼伏的欢呼与叹息。</p><p class="ql-block"> 小姑娘们偏爱安静的“抓杏骨骨”。五枚杏骨骨握在手心,抛起的瞬间反手用手背接住,再颠起来,依次抓一枚、两枚、三枚,不能碰动地上其余杏骨骨,手法轻巧利落,蝉鸣声声里,指尖起落藏着独属于女孩的温柔童趣。爱美的小姑娘们还用各色颜料涂在杏骨骨上,七彩颜色在小姑娘们手中上下翻飞,如蝴蝶飞舞,甚是好看。</p><p class="ql-block"> 我们还会把品相圆润的杏骨骨在水磨石上磨通,掏空内里杏仁,敷上一层胡麻油,做成简易杏骨骨哨子,含在嘴边一吹,清脆、浑厚,呜呜声响绕着老杏树打转。乐感好的小伙伴还能吹各种曲子,简单一点儿的有《两只老虎》、《丢手绢》、《马兰花开》,复杂一点儿的有《二小放牛》、《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红星闪闪放光彩》等。这杏骨骨里有着孩子们最简单热烈的快活,这也是物质生活条件一般情况下找寻快乐之举,仅打磨哨子孔就耗时近一个多小时,孩子们都抢着打磨,还得根据音质来调节孔的形状和大小,学问多得很。</p><p class="ql-block"> 家里的杏树有两棵,初夏时分黄绵杏儿丰收了,母亲会给在旧城住的姥姥姥爷送去,让他们尝尝鲜。母亲也会捡那些八分熟、皮肉紧实的杏儿晒成杏干儿,细心地把整个夏天的酸甜存起来。</p><p class="ql-block"> 母亲晒杏干,用的还是我姥姥给传下来的老法子。先把拣好的杏儿放在铁盆里,把刚从井里抽上来的井水倒进去,抓一把面粉轻搓,洗去果皮细细的白绒与黄土沙粒,捞出来摊在窗台上沥干所有生水,半点潮气都不能留,不然晒到一半容易发霉。顺着杏身天然的缝一拧,果子便对半分开,把杏瓣果肉朝上,平铺在盖帘上。这盖帘也是有讲究的,是母亲用当地的高粱杆手工编织的,透风透气吸潮气。 </p><p class="ql-block"> 亮红罡晌午①的日头最烈最辣,把盖帘支在老杏树旁通风向阳处,日光穿过枝叶筛下来,落在橙黄的杏瓣上。每日早晚各翻一次面,让两面均匀收干水分,但也不能太干了,可以保留一点儿柔韧口感。这样晒好的杏干儿能吃到第二年的这个时候,正好又能接续上新的杏干儿。</p><p class="ql-block"> 长大后走过很多地方,吃过种类繁多的鲜果,却再也遇不到这般地道的黄绵杏和杏干儿。城里的果子精致规整,却少了乡野细细碎碎的烟火气,少了风吹日晒雨露阳光的自在,更少了儿时站在老树下捡落杏、尝清甜的满心欢喜,兜兜里也不再有随意装满晒干的杏骨骨,更不可能再寻到儿时蹲在黄沙土上玩闹的小伙伴。</p> <p class="ql-block"> 黄绵杏儿跌钵,一跌一个沙咔。每每这个时节,一场夏风,一树的黄绵杏儿,果香漫出院墙,树下孩童弹杏骨骨的清脆声响,便跟着乡愁一同漫上心头……</p> <p class="ql-block"> 备注①亮红罡中午,晋北地方方言,“日头毒辣的正午时分”之意。 </p><p class="ql-block"> 写于2026年6月26日 办公室和G2475 北京北至呼和浩特东高铁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