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海味：一网兜住天光与烟火

夏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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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夏霜

美篇号：283413658

图片：自拍 个别张源于网络

那天夏至，天刚蒙蒙亮，我就被爸妈的动静闹醒了。“去江洪渔港咯！”父亲的大嗓门裹着雀跃撞进耳朵，我一骨碌爬起来，窗外的晨光斜斜切过窗帘，混着窗缝钻进来的咸腥气——这是要跟大海约会的味道，带着点湿漉漉的期待。

车开了一个多钟头，轮胎碾过乡间公路的颠簸还没散尽，千年古埠江洪渔港的轮廓已在晨光里显形。哪顾得上打个小盹，心早像被海风勾着，直往北部湾大海的方向飞。搭渡船过海，行穿过那片密得能藏住风的木麻黄树林时，毛茸茸的叶子在头顶沙沙作响，像无数只小手拍着巴掌，叶尖垂落的露珠滴在肩头，带着凉丝丝的痒。踏上仙群岛北边的长堤，海的气息“轰”地一下扑过来，带着鱼汛特有的鲜，混着阳光晒热礁石的暖烘烘的味，连鼻腔都像浸在了海水里。登上渔船的瞬间，脚下木板“咯吱”一声轻响，倒比城里电梯的电子提示音亲切得多，像老伙计在跟人打招呼。

船开起来，风一下子活了，掀着我的衣角往天上蹿，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也顾不上捋。抬头看，天干净得像刚浆洗过的蓝布，云懒懒散散地飘，有的像扯碎的棉絮，有的像卧着的白狗，有的像腾飞的赤驹。海鸟追着船尾飞，翅膀扫过浪尖时，能溅起星星点点的白，偶尔有长嘴鱼儿“啪”地跃出水面一尺高，银亮的身子在阳光下闪一下，又“咚”地落回去，像在跟我们点头问好。父亲举着手机左拍右拍，镜头里的浪花总比眼里的少几分活气；母亲扶着船舷念叨“慢点晃”，手指却因用力泛白，嘴角的笑纹却像被风撑开似的，藏都藏不住。

正瞧着远处小舟上的老翁慢悠悠摇着橹，船老大忽然扯着嗓子喊了声“下网咯”。渔网“哗啦”一声坠进海里，银亮的网眼搅得浪花翻涌，像给墨蓝的大海系了条闪闪烁烁的银腰带。我趴在船边看，海水透明得能瞧见网绳下沉的弧度，觉得这网哪止是要捕鱼虾，怕是要把这天光、云影、飞鸟的影子，都一股脑兜进去呢。

没过多久，就见远处归航的渔船乘风破浪而来，船舷被渔获压得往下塌，几乎要贴住水面，舱里的鱼蹦跳着撞出“砰砰”声。渔民们的笑声顺着风飘过来，粗粝又敞亮，比浪涛还响亮。母亲眯着眼睛叹“真是满载而归”，我忽然懂了老渔民说的那句——长江、黄河再壮阔，到了大海这儿，也成了撒欢的小兄弟。可不是嘛，这大海里藏着多少热闹，连风都带着股乐呵呵的劲儿，吹在脸上都觉得痒丝丝的。

踩着夕阳的余晖往回走时，码头上的烟火气已漫了过来。我们拎着刚从渔船上挑的活鲜，拐进夜市旁的家常菜馆。后厨的玻璃窗里，穿白褂的师傅正颠着铁锅，葱姜蒜“刺啦”一声跳进热油，我踮脚往里瞅，见父亲拎着刚买的海虾凑过去，笑着跟师傅说“多搁点辣椒”。母亲坐在临窗的桌前，中指敲着桌面打拍子，窗外的海浪正一下下拍着堤岸，像在应和锅里食物翻滚的声响。

菜端上来时，蒸汽裹着鲜气腾起一片白雾。油焖大虾红亮裹着酱汁，筷子一挑，虾壳“咔嚓”裂开，嫩白的肉里还沾着点海的咸；清蒸石斑鱼卧在葱丝里，鱼肉颤巍巍的，蘸一口醋汁，鲜得人舌尖发麻。父亲拧开冰镇啤酒，“嘭”的一声，泡沫顺着瓶口往下淌，他举着瓶子跟母亲碰了下，“叮当”的脆响声里，混着邻桌食客的笑闹。我咬着虾尾抬头时，正看见窗外的月亮从云里钻出来，银辉洒在海面上，像给这满桌的烟火，镀了层温柔的边。

临走时，夜市的K歌摊正唱着跑调的雷歌，穿花衬衫的老板举着话筒吼得投入，旁边的烤鱿鱼摊飘来焦香，混着海风往人鼻子里钻。父亲说“这才是夏天该有的样子”，母亲笑着点头，手里还拎着给邻居带的鲜蠔，塑料袋“哗啦”晃着，像装着一整个海的热闹。

原来大海的馈赠，从不是遥不可及的壮阔。它藏在渔网出水的银亮里，躲在铁锅翻腾的香气中，落在一家人围坐的笑语间。这夏至的天光与烟火，早被我们一网兜住，揣进了心里，成了往后想起时，舌尖会泛起鲜、心头会涌着暖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