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说起思乡二字,总会想起余光中的诗《乡愁》,“小时候,乡愁是一张小小的邮票,我在这头,母亲在那头……”几句浅白真率的歌词,余音缭绕,历久弥笃,曾经憾动了几多华裔的心。前些日子,听说一部叫《给阿嬷的情书》的电影很催泪,抱着好奇的心理去了影院。电影讲述潮汕阿嬷叶淑柔半生守候着远在南洋的丈夫的“侨批”,孙子赴泰国寻亲,却发现与阿嬷通信数十年的并非丈夫本人,而是陌生人谢南枝,由此揭开一段跨越半世纪的善意与坚守的故事……</p><p class="ql-block"> 于是,一个很少听说过的词嵌进了我的心:侨批。正是一个小小的侨批,牵出一个又一个苍凉而又暖心的故事。</p><p class="ql-block"> 百年前,在福建,在广东的潮汕地区,因为战争或者贫困各种原因,这里的男儿们背井离乡,乘着红头船,漂过黑水洋,去到暹罗、去到槟城、去到马六甲。有人是自愿去的,为着家中几口人的嚼谷;有人是被"卖猪仔"卖去的,也有人是逃壮丁被迫去的。从此生死两茫茫。船离岸时,母亲或者妻儿站在埠头,望着帆影渐远,直到海天相接处,再也辨不出哪一片白帆下是自家的骨肉。</p><p class="ql-block"> 有了飘洋过海的游子,这就有了侨批。“批”在潮汕方言里就是信的意思,俗称"番批"或"银信"。说白了就是华侨寄回国内的书信与汇款的合称。一封侨批,既是汇款凭证,也是手写家书。在那个通讯闭塞的年代,华侨通过民间侨批局或“水客”,将血汗钱和思念封入同一信封,寄回家乡。它的产生,当然源于华侨“对家庭负责”的文化传统。透过这些不起眼的侨批,我看到的却是一部“番客”的打拼史、辛酸史,也是近代中国国际移民的集体记忆。据说,广东、福建就发现约19万件侨批,其中潮汕地区数量最多,达10万余封。正是那些汇回来的银钱。养活了潮汕无数的家庭,盖起了无数的小楼,供出了无数的读书人。可以说,侨批是潮汕地区人们的救命钱。</p><p class="ql-block"> 正因为这样,侨批作为一种特殊的邮件,在十几年前已经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世界记忆名录》,这是广东首项世界记忆遗产。侨批上那些简单而又直击心灵的祝福语,是海外游子从心里,从血液里流出来的。</p><p class="ql-block"> 一条百年老街在汕头延伸,叫小公园,是汕头开埠的核心遗存,这里有安平路、顺昌街……有中西合璧的骑楼建筑群。我知道,就在这条老街附近,有一座楼,就是“侨批文物馆”。馆内珍藏着大量的侨批原件。前些天,我和友人结伴来到了潮州,又来到了汕头。趁着同伴们逛街的空隙,我独自一个来到了这里,我想亲眼看看侨批的“真身”。</p><p class="ql-block"> 跨进门槛的瞬间,外界的市声忽然被滤得很轻,满厅都弥漫着淡淡的旧纸张的气味。展柜里的侨批静静躺着,纸边泛着被岁月浸染的黄。我久久注视并想象着:这些侨批,或沾过南洋的蕉雨,或染着海轮甲板的潮气。一笔一画的毛笔字里,藏着各自的心声,也藏着滚烫的期盼。想起当年“水客”揣着批信,踩着泥泞巷路叩开侨眷家门的身影,那些漂洋过海的惦念,最终在这一方展馆里,找到了最好的归宿。</p><p class="ql-block"> 这是一个被几万封旧信焐热的空间。每一页泛黄的笺纸都是一道跨越山海的桥,一头连着南洋割胶的胶林、挖矿的矿洞,或者街头的叫卖,一头连着潮汕老屋的油灯、倚门守望的身影。展柜里的老批局印章仍散发暗红色的温润的光,送批的旧帆布包上还留着当年穿街走巷的扑尘,连空气里都飘着上世纪的乡愁。隔着展柜的玻璃,眼光触模到那墨迹,仿佛能看到下南洋的人落在信纸上的泪,看到侨眷拆信时手的颤动,那些被海浪浸染过的字句,在这里慢慢铺成了一条通往故土的路。</p><p class="ql-block"> 复制的老批局柜台,木桌面上还留着当年盖邮戳磨出的浅坑。这里没有贵重的金银器物,却全是潮汕人把孝和忠信刻进骨头里的证据,每一封薄纸,都比黄金更贵重。</p><p class="ql-block"> 墙上,一封来自印尼的侨批吸引了我,这是1927年的批信,信封正中只有一个繁体字:"難",占了纸面的三分之二。左侧附诗一首:“迢递客乡去路遥,断肠暮暮复朝朝。风光梓里成虚梦,惆怅何时始得消。”一个“难”字,写尽侨胞出洋谋生的艰辛和对家乡的思念。字字血泪,却无一字言苦。</p><p class="ql-block"> 而这样的侨批又何止千万?</p><p class="ql-block"> 馆藏最久远的一封侨批,是清光绪七年(1881年)叶和仁寄母亲钟氏的家书。他对母亲的纯孝和对故里的一片乡愁尽在纸上。在信中,叶和仁得知母亲旧病复发,宽慰母亲“现儿既远出在外,徒劳无益,万望吾亲宽心自解,勿以儿念念在心也”;又嘱咐妻子“洋银弍大元,以为母亲买肉之赀”。寥寥数语,一个在外打拼的儿子的形象便跃然纸上——自己远在异域,明知母亲的病自己帮不上忙,却还要强作宽心,让母亲不要挂念自己;又惦记着母亲想吃一口肉,便从牙缝里省下钱来寄回。"买肉之赀"四个字,朴素至极,也深情至极。</p><p class="ql-block"> 有一封少见的由女性“番客”寄回家乡的批信。信中写道:“此间行情过苦难,为女在街边卖霜(“卖霜”,闽南语就是卖冰棒),尚无从维持生活,焉有余钱寄批?”。但得知母亲因三餐不继而伤及足部后,她又写道:“节省日常用费,付去以赎天伦之罪”。她自己在街边卖冰棒尚且难以糊口,听闻母亲受伤,却省下钱寄回。这份孝心令人动容。</p><p class="ql-block"> 一封民国二十六年从仰光寄来的侨批,写信的人叫陈阿水,信上说:“近来倭寇猖獗,儿虽身在异域,每闻国事,辄夜不能寐。今汇国币五十元,虽杯水车薪,亦聊表寸心。愿我同胞,同仇敌忾,复我河山。”字迹歪斜,想是写信的人并不识得多少字,却一笔一画,写得极认真。五十元国币,在当时不是小数目,可能是他几个月的工钱。他把钱寄回了国,寄给了那块正在战火中挣扎的故土。</p><p class="ql-block"> 侨批文物馆里的一角,专门陈列着那些“批脚”的遗物。批脚,就是当年专门替人送侨批的脚夫。他们翻山越岭,渡海过江,把一封封信、一笔笔钱,送到千家万户。有的人死在了路上,被土匪杀了,被洪水冲了,或者被瘴气熏了,可批袋里的信和钱,却常常完好无损。他们生前无名,死后无碑,只有那一封封送达的家书,便是他们最好的墓志铭。</p><p class="ql-block"> 离开侨批文物馆,走在小公园的街道。汕头老街的骑楼,多是华侨出资修建的。那些巴洛克式的廊柱,那些南洋风格的窗棂,那些彩色玻璃的吊灯,都是他们从海外带回来的“洋”东西。走在骑楼下,抬头望去,仿佛能看见当年的繁华——番客们衣锦还乡,在骑楼下开铺子,卖洋货,讲番话,硬是把一个小渔村撑成了一片商埠。只是繁华过后,人走了,楼空了,只剩下这些建筑,在风雨中守着旧梦。</p><p class="ql-block"> 看见街边有人搭了布景,摆了旧式的桌椅和笔,以“给阿嬷的情书”几个字为背景,供游人体验当年写侨批的情景。我便坐了上去,拿起那杆没有墨的毛笔,对着一张泛黄的纸,似乎也想写点什么……</p><p class="ql-block"> 这一天,我来到海边,眺望着那片一望无际的海。海的那边,便是南洋了。百年前,那些红头船便是从这里启航的。如今,码头上早已没有了帆船,只有几艘货轮,在远处缓缓移动。海风带着咸腥气,吹在脸上,竟有些似泪水的味道。</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