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岗新一大集：市井烟火下，深埋一段《飘落的芳龄》阵痛！一一羊铁叶子

神羊

这是我们小学五年毕业的照片，同学们的年龄大多在十四五六。因为我十岁上学应该比他们大一二岁。

结合检索到的背景信息与新一大集的实景氛围，文章通过“历史悲剧”与“当代烟火”的强烈对比，展现了时光流转下不变的生命重量。

鹤岗新一大集：市井烟火下，深埋一段《飘落的芳龄》阵痛

鹤岗新一大集的名字，源自新中国第一座现代化竖井煤矿——新一煤矿。早年这里南北铁道穿境，连通鹤岗与萝北的鹤萝国道土路横穿道口，是城郊往来的咽喉要道。上世纪六十年代，铁道口右侧一处废弃露天大坑被改造成养鱼池，谁也不曾想，这片看似平静的水面，竟深藏着当地刻入骨髓的伤痛往事，也成为作者笔下纪实散文《飘落的芳龄》的故事原点。

星移斗转，如今距那场惨剧已过五十余载，而文章成文于1991年，恰逢事发二十周年之际，字里行间皆是亲历者滚烫刺骨的现场回忆。

一、晨光里奔赴劳动的少年

1971年10月31日清晨，秋高气爽，几片薄云似轻纱浮在天际，金灿灿的朝阳缓缓从远山背后爬升，给鹤岗市第六中学门前的大杨树镀上一层暖金。

数百名学生攥着镰刀，在树下集结——他们要去五公里外的向阳区农场收割黄豆。所有人的目光都灼灼落在“老君堂”前两辆美军十轮大卡上：车身斑驳，轮胎宽厚，引擎盖上的漆皮在晨光里泛着旧旧的光。我裹着一件肥大的旧式棉服，斜挎布书包（里面铝饭盒装着两个硬邦邦的馒头，因农场中午管一顿大豆腐），夹在人群里，心跳比晨雾里的雀跃还快。

工宣队何队长捏着嗓子叮嘱安全事项（别乱跑！镰刀别挥太高！谁也不许偷黄豆，否则要翻兜。谁知“翻兜”这句话却成了谶语”），各班开始登车。我们二连四个排八十多名师生，像装豆包似的挤在车厢里：前排同学踮脚扒着栏板，后排的只能互相拽着衣角，车厢板嘎吱的声响晃荡着男女学生的惊叫，混着深秋微凉的风，少年人的憧憬和天真，随着卡车颠簸，一路洒向郊外。

卡车晃晃悠悠开动，车身像头老黄牛，一路吱呀摇晃。行至新一矿铁道口时，道口旁那片养鱼池闯入视野：车中有人议论，前几天这泡子还掉进一个小四轮子呢？

二、冰池逃生，满目血色挣扎

这段坡道又窄又陡，卡车爬坡时骤然熄火，车身像个醉汉，顺着陡坡缓缓后溜。后面的同学还不断喊叫路边上班的人让开让开。司机探出半个身不时向后边嘹望和喊话：“让开！让开！”

美国十轮大卡车的方向盘是在右边的，我正在车右边大角上，这一切一切我都看得十分清楚。当车身向后滑出三四十米，我发两对后轱辘突然像路边滑去，忽觉车身猛地一震便失去了知觉。

隐约感觉窟窿一声。——！”

短短一瞬间，”惊呼声、哭喊声、混着水花砸下来的巨响，整个世界天旋地转。我只觉一股刺骨的凉水兜头浇下，瞬间淹没口鼻，惊醒时已泡在离岸边十几米远的水面？不多会冻得四肢发僵。

可能是卡车坠入水中的冲击波，把我很快冲到离岸还有四五米远了，脚下是松动的碎石，每蹬一下都打滑。我身上那件沾满油污的旧棉袄，竟成了救命浮具——它吸饱了水，却仍倔强地托着我，像块笨拙的泡沫板。我不会游泳，只能拼命连蹬带踹，胳膊胡乱划啦，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向岸边爬的意识。

不多时，指尖终于触碰到岸边的石头。班主任张老师不知从哪冲来，一把揪住我的胳膊，大声叫喊：快往上爬。“快！往上爬！”他的衣服也全湿了，看到他的眼睛也模糊了。上岸后我踩着陡坡湿滑的乱石，连滚带爬蹿到公路边，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望着陆续爬上来连哭带叫的同学和湖里还在挣扎的同学和血色的面颊。我想这是怎么的了？一点恐惧和悲伤的情绪也没有。只是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水面上仍一片狼藉：还有不出人头在水里漂浮着……还发现司机抱着头在路边来回转圈；远处几队头戴矿灯、扛着尖锹的矿工和列队奔来的军管人员，像潮水般涌向鱼池，喊叫声、指挥声，和着水花的扑腾，撕心裂肺。

三、二十二朵永远定格的少年芳华

救护车鸣着笛赶到时，水面只剩零星挣扎。后来才知道，这场恶性车祸，一瞬间夺走22名学生的生命，在当年全国同类公路事故里位列第三。

二十年后的1991年，我在位于新一矿养鱼池路边的煤建处八工区当工会主席。某个深夜，案头的台灯映着稿纸，我提笔写下《飘落的芳龄》——每一个字都像从骨头里剜出来的疼。行文时，我总忍不住想：这些孩子刚迈出校门，正要奔赴高考、拥抱社会，要报答父母的养育、回馈故土的滋养，却被无情的灾难掐断了人生的轨迹，他们睡在了20多口大红棺材里，永远长眠在五公里的山坡下（就是现在的火葬场卧龙岗）。

四、大集平地起，半生难平心头恸

当时文章落笔那天，是1991年10月26日，距离事故刚好二十年。后来，政府用碎石填平了养鱼池，拓宽了道路，厂房次第建起。再后来，这里渐渐形成集市：周三、周日，人流如织，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混着油条的香气、生鲜的腥味，成了鹤岗城郊最热闹的露天市集。

如今的新一大集，早没了当年的影子：彩钢棚支起的摊位鳞次栉比，红底白字的招牌在风里晃；卖炸油饼的炉子腾起白雾，油星子在阳光下跳着金闪闪的舞；卖青菜的摊主麻利地过秤，塑料袋窸窣作响；戴草帽的老人在角落摆开象棋，棋子敲得棋盘叮当响；穿校服的孩子攥着零花钱，在零食摊前挪不开眼……

可我这个七旬老人，每次踏入这片场地，脚下的水泥地都像在微微震颤，耳畔总飘来少年们慌乱的哭喊，忽远忽近。集市喧嚣如潮，我却总看见1971年10月31日的晨光里，那群攥着镰刀、笑着闹着的少年，正从卡车车厢里探出头，望向远方的田野。

那些侥幸活下来的同窗，余生都带着深浅不一的伤痕：有的落下了关节炎，阴雨天就疼得直咧嘴；有的见了水就心慌，连洗澡都要开着灯。可我们从未忘记——忘记那22个永远停在十四五六七岁的生命，忘记那片吞没青春的水面，忘记晨光里出发出的雀跃与天真。

世事如常，人间烟火岁岁更迭。新一矿大集的吆喝声里，藏着半个世纪的沧桑与新生；而那些飘落的芳龄，却像地下的基石，默默托举着今天的繁华。唯有在清明雨落时，或是秋风掠过树梢的瞬间，我总会想起那片养鱼池，想起22个永远年轻的笑脸，轻声说一句：“安息吧，孩子们。”

当躺在床上口录输出这段文字时，胸口两次抽搐悸动。作为一个经历七十载世事沧桑的硬汉，但眼泪还是没有掉下来。

新一大集早市随拍。

图片为我于2000年出版的百篇散文集《人生公园》中刊载的《飘落的芳龄》一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