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河

黑镜头

人这一生，会遇到很多河。

记忆里，最难忘的，是梧桐河。

这条河坐落于小兴安岭东南麓，旧名乌屯河，源自女真语，清末雅化为今名，是松花江一级支流。此河名有梧桐诗意，实则林海围合，人迹罕至，是北疆一条僻静的深山长河。

从军第四年春，我们从哈尔滨基地出发，途经鹤岗，抵达鹤北林业局。

目的地没有名字，更没有人烟，只有军用地图上两行冰冷数字：东经 129°58′16″，北纬 47°52′21″。

前行再无公路。进山唯一的依仗，是当地人称作爬山虎的集材 50 履带拖拉机。

这台铁家伙原本是冬日深山拖拽原木的重型机械，车身粗犷，扭力强劲。驶入原野深处，一声嘶吼，伴着清脆刺耳的咔嚓声响，碗口粗的水冬瓜树，被齐刷刷撞断。任凭沟谷溪流、沼泽荆棘，它都能稳稳碾过，一往无前。

我们沿着梧桐河逆流而上，转入西梧桐河，向深山挺进百余里，最终在一处避风山坳安营扎寨。

放下行李，第一件事便是抄起斧子伐木。胳膊粗细的树干搭建帐篷，细木杆并排铺作床板。先连部、炊事班、器材库等公共设施，最后再各自班排营帐。日落西山，整座营地一应就绪。

“嘟 —— 嘟嘟”

一长两短的哨声响起，众人拿着碗筷纷纷聚拢。三块石头支起的行军锅，锅内热气氤氲。炊事班长看着大伙，带着几分自得高声喊道：

“刀削面，管够！”

可面碗端在手里，众人皆是苦笑。这哪里是什么刀削面，分明是斧头劈出来的面块，大小不一，生熟不均。

营地方圆几十里不见人家，无边密林隔断了这里的人间烟火。唯有梧桐河哗哗流淌，告诉世人，这片大山有一群大兵来过。

深山湿气极重，随行带来的米面，没过多久便尽数发霉。大米尚可反复淘洗，勉强入口；面粉受潮结块，蒸出的馒头一按一个坑，绵软粘牙，战友们打趣，日日都在吃粘糕。

阴雨连绵的日子，浓重湿气浸透整片山林，将帐篷包裹得严严实实。树枝做的床板与树桩做的床腿上，竟悄悄拱出了一簇簇嫩绿色的新芽。没想到这断树残枝竟有如此顽强的生命力，我舍不得掰掉它，默默地闭上眼睛，让自己沉在这生命的摇篮里，渐渐进入梦乡。

那一刻，忘了寒潮，忘了故乡，也忘了自己。

梧桐河水日夜不停，群山隔绝尘嚣，也带来了漫无边际的孤寂。

为了消解枯燥，我们砍来最直的木杆，一节节捆绑拼接，竖起高高室外天线，只为收看一档电视节目。那个时候，电视剧《霍元甲》热播，是营地所有人共同的乐趣。

可深山信号极弱，电视机屏幕光影杂乱，画面忽明忽暗、模糊不清，大伙笑着打趣，给这台电视起名：闪电牌电视机。

即便画面残缺难辨，每到傍晚收工，所有人依旧围坐一圈，目光紧盯晃动的屏幕。耳边河水伴奏，眼前光影翻卷，这份简陋的热闹，成了封闭深山里青春最珍贵的慰藉。

营地的闭塞，外人无从体会。

向外延伸数十里，尽是野径。一直走到西梧桐河林场筹建点，才能见到土路。此处设有一个物资转运站，两三个人、一台卡车常年值守，是我们营地和外界唯一的连接点。

只有连绵起伏的小兴安岭，蜿蜒奔涌的梧桐河，默默地见证这里发生的一切。

长久与世隔绝，山里物资匮乏到了极点。

驻守深山的漫长时日里，我们几乎没有吃过一口新鲜青菜，没有见过一颗新鲜鸡蛋。那年月，部队配发的是制式脱水干菜，吃到嘴里，如同中草药一般难以下咽，稍微好些的，便是洋葱干，泡发后纤维略细一些。做菜偶尔放两盒军用罐头，算是打牙祭了。

爬山虎终日不歇，连队所有供给全靠它一趟趟颠簸进山。沉闷厚重的机器轰鸣，伴着梧桐河水的流淌，是寂静山谷里唯一不绝的声响，为封闭无援的深山，撞开了一线与外界相通的生机。

驾驶爬山虎开路的老兵高师傅隶属运输连，因工作关系配属我所在的连队。感念他不辞辛劳，一段施工任务收尾后，我们翻遍营地所有储备物资，凑了几个菜，还破例开启了两盒罐头，聚餐答谢他。大伙儿围炉喝得兴起，片刻之间，几瓶存酒便见了底。

酒尽无以为继，气氛渐冷。指导员一看急了，卫生员想起库存的消毒酒精，便兑水调和，冒充白酒端上饭桌。

高师傅喝了两口，猛然间察觉酒水辛辣刺鼻，口感怪异，脸色瞬间沉下，席间气氛尴尬凝滞。我们站在一旁，手足无措，满心愧疚。他看着我们一行人局促窘迫的模样，瞬间反应过来，深山物资穷尽，是我们万般无奈，并非有意怠慢。片刻不悦过后，他坦然释怀，举杯一饮而尽。

“好酒，好酒，多谢弟兄们了！” 高师傅一揖到地。

那一刻，我再也忍不住，泪水汩汩而流。

梧桐河平时性情温婉，遇上下雨，却是另一副面孔。刚进雨季，连队一名孙姓技术员收到电报，通知他去北京进修。收拾好行囊，小孙打算独自沿梧桐河出山。行至河边，但见往日平静的河面已呈汹涌之状，更令人恐惧的是一头黑熊骤然从树丛中蹿出，隔河与他对峙。他往上游走，黑熊也往上游走；他往下游去，黑熊也跟着，双方僵持好一阵子，见无法摆脱，无奈他只好原路折返营地。第二天，连队专门安排战友结伴护送，他才平安走出深山。

一河梧桐水，不仅收纳了黄金兵的青春苦旅，更长眠着东北抗联的滚烫忠魂。当年，这里是抗联将士浴血抗敌的红色热土，赵尚志将军殉国旧址就与我们作业区相邻。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夏末时节，我们在这里迎来了贵客 —— 抗联老战士李敏。那年她专程深入密林，寻访抗联遗迹，勘定烈士纪念碑选址。老人十二岁投身革命，年少便追随赵尚志转战茫茫林海，一生心系这片热血山河。年近六旬的她身形清瘦却腰背挺拔，不顾山路艰险，执意要徒步辨认抗联旧时密营。

深山无路，车辆难行，我们在爬山虎后斗搭设木围栏，然后安放简易座椅，载着老人翻山越岭，完成了她的夙愿。

那年，弟兄们把自己都剃成了光头，一个个脸上透着绝决，唯有我抱着头，说什么也不肯。

那年，我们几乎尝遍了所有的树叶、野菜，用开水煮过，撒点辣椒面，再拌上点油盐。

那年，我只借着八一建军节的契机，横涉梧桐河，走出深山，去了一趟鹤岗。一次短暂出山，已是连队所能给予的最高奖赏。

那年深秋，我们撤离施工点，作别梧桐河。大家徘徊良久，心里说不出是啥滋味。

深秋的梧桐河，两岸斑驳起伏，一边埋着志士的忠骨，一边葬着我们的青春。它时而浑浊，时而清澈，时而激越，时而舒缓，最终依依不舍，把自己变成了松花江。

行过万水千山，最难忘，还是梧桐河。

再回首

我的路

爬山虎（图片来自网络）

赵尚志将军殉难地（图片来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