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记耳光(小小说)

樵苏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一记耳光</b>(小小说)</p><p class="ql-block"> 樵苏 20260626</p> <p class="ql-block">  徐琴在县银行总部上班,她的老公小周则是机关王局长的司机。一向单纯娴静、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她那天进办公室的早点是一杯燕麦片。她端着杯子站在办公室窗前,看楼下花圃里几株被夜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海棠。今天她是顺道搭老公的公车来上班的。</p><p class="ql-block"> 单位八点半打卡上班,她来得有点早。走廊里还没有什么脚步声,她倒还喜欢这份清静。</p><p class="ql-block"> 门是虚掩着的,有来人但没敲门。伴随着两声“狗东西”“狐狸精”的谩骂,徐勤只感觉到一阵旋风从背后刮过来,紧接着左脸就炸开了——自己分明挨了一记耳光!她甚至没有看清那只疾速手,身体已经被带得往右边踉跄了两步。燕麦片泼了一手背和一地,温热的,黏糊糊的。等到她从眼前发黑恢复过来扶着窗台站稳时,面前只剩下一扇摇晃的办公室门,和门外急速远去的、鞋跟敲打水磨石地面的声响。</p><p class="ql-block"> 她已经懵了,竟然忘了去追凶手。好不容易坐到沙发上,左脸开始发烫,像贴着一块刚出炉的铁皮。她木然地站在那里,手背上的燕麦顺着指缝滴到地面。行凶女人的样子她只捕捉到一个轮廓——短发,黄桶腰,身形像一大坨发胀的馒头,穿一件深红色的外套,像喷火的烈焰。</p> <p class="ql-block">  单位同事们陆续来了。先是小李倒吸一口凉气,接着张姐把她的脸扳过来对着光看,嘴里“啧啧”地响。</p><p class="ql-block"> 徐勤始终没哭,只是反复说:“我不认识她。”她的确不认识。她甚至把近半个月来在单位内外接触过的所有人都筛了一遍,没有一个女人穿深红色外套,没有一个女人有那般的狠厉。</p><p class="ql-block"> 她向部长请假回家后,马上带着哭腔给老公打电话。小周说现在正陪局长在资阳出差,还安慰她,下午早点赶回来。</p><p class="ql-block"> 下午小周进门,一眼就定住了。他快步走近,拇指轻轻蹭过妻子脸颊上淡下去的红痕。小周是领导身边的人,习惯把事情压在嘴巴和眼皮底下,但这回他没压住。</p><p class="ql-block"> “妈的,谁干的?”他问。徐勤摇头。他说:“找你们银行领导!”</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下午,小周和王局长把黑色轿车停在了妻子单位的楼下。</p><p class="ql-block"> 副行长办公室的门是开着的,王局长和小周一前一后径直走了进去。副行长姓邹,正对着电脑审一份报表,抬头看见来人,眼镜滑到鼻尖上。</p><p class="ql-block"> “邹行长,”王局长的嗓音压得很低,“这是我的司机小周,他老婆徐勤在你们单位上班,昨天早上在办公室里被人打了。她说打人的是从你们单位里出去的。”</p><p class="ql-block"> 邹行长扶正眼镜认出了王局长,马上迎上来热情地说:“王局,啥子事情还劳你老兄大驾光临?喂——小芹——快!快!过来给王局长他们泡两杯茶!”邹行长男中音里透着磁性。</p><p class="ql-block"> 从隔壁办公室即刻应声款款走来一个长相白净高挑的女子,一身上白下蓝的工作装勾勒出其青春妙曼的身姿。</p><p class="ql-block"> 小周看着那女子麻利地泡好茶后就出去了。她眼里似有不易察觉的迷离。</p><p class="ql-block"> 邹行长这才严肃地回到王局长的正题:“真有这种事情?我可没听说过。小周的爱人在我们单位?她什么名字?这么久了你老兄咋个不早点打个招呼?”</p><p class="ql-block"> 小周说老婆叫徐勤,在稽核部。邹行长眉头一蹙“喔”的一声,眼睛骨碌一转,说他会把事情查个水落石出的。说话时,面带怒色的小周盯了盯邹行长,眼光顺势扫过他办公桌上的玻璃板。玻璃板下压着邹行长参加某个奠基仪式的照片,他站在中心位置,笑得像个弥勒佛。</p><p class="ql-block"> “我希望行里能查一查,好还我的下属一个公道。”王局长说。</p><p class="ql-block"> 邹行长的目光在王局长脸上停了两秒,又移开了:“我肯定过问。你和小周先回去,有消息我会亲自通知你们。”</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过去了,没有任何通知。王局长安慰小周,叫他回去做好妻子的工作。他说:“我们单位有不少工作跟邹行长他们银行联系紧密。你懂了吧?所以,我不能去压他,你们两口子就耐心等结果吧。”</p> <p class="ql-block">  第三天下午,已下班回家的小周突然接到王局长的电话。电话那头,王局长说他已亲自预定了晚宴为徐勤压惊,还有神秘人物到场,到时候就知道了,地点在城南文井王朝大酒店。</p><p class="ql-block"> 徐勤感觉一头雾水,内心忐忑跟在丈夫身后一起走过酒店的大堂。乘电梯上三楼后再右转,贴墙站立的迎宾小姐向他们躬身迎候以后,小周轻轻推开了宴会厅的包间门。</p><p class="ql-block"> “来啦?你们看是谁?”王局长边说边向身边的邹行长努嘴道。显然,他就是今天王局长所谓的神秘人物,徐琴的垂直领导,他脸上有两道带血的抓痕。</p><p class="ql-block"> 邹行长站起来满脸堆笑地招呼徐勤两口子坐下:“徐勤,小周,今天就我们四个人小酌几杯,没有外人,王局也是我的老朋友,我姓邹小周姓周,我们算本家吧,你们小两口就是我的侄儿侄媳了,从现在起我们就是家宴。”</p><p class="ql-block"> 徐勤一肚子狐疑,看着丈夫坐下后她才慢吞吞地入座。</p><p class="ql-block"> 上菜,三杯酒斟满。徐勤不喝酒,代以矿泉水。</p><p class="ql-block"> 王局长先端起酒杯说:“为了不拘束,我们不站起来喝——屁股一抬喝了重来。小徐,今天实际上是邹行长专为你办的招待,我替行长先向你赔礼,大家一起干杯!”</p><p class="ql-block"> 三人共饮了第一杯酒。徐琴只是端起杯子用矿泉水打湿嘴唇。</p><p class="ql-block"> 王局长提议的第二杯酒很郑重,他端起酒杯对徐勤说:“小徐,这杯酒我单独代邹行长向你赔礼道歉,给你消消气,压压惊!这一切,纯粹是一场误会!你是明事理的人,人大量,你要原谅!来——行长,小周,你们作陪!”</p><p class="ql-block"> 第三杯酒是邹行长敬的。他手扶酒杯,长叹一声,神色暗淡地对徐琴两口子说:“侄儿,徐琴——哦,今天我不是领导,是长辈,我要改口喊你侄儿媳妇了。哎!幸福的家庭个个相似,不幸的家庭家家不同……”邹行长又重重地叹息道,“哎呀!不怕你们笑话,我这个人,别看人前人后光鲜,娃娃在国外留学,其实我过得比一般人还悲惨。就说我的家吧,家里那个人,从来不会理解我。当然……也不全怪她,她文化浅,年轻时在乡镇工作业务上犯错误,一份检讨书连写四次都过不了领导的关,最后还出几十块钱请枪手代劳。不怕大家笑话,我和她的婚姻,原是一桩政治婚姻,老丈人是我的老上级。可是老婆在家里霸道惯了,我们早已同床异梦,形同路人!”</p><p class="ql-block"> 邹行长说话间打开三倒拐的公文包,取出一个信封轻轻推到徐琴面前,还打起了哭包声:“小周,小徐——侄儿媳妇,这是3000元钱,老辈子的一点心意,拿去买点化妆品衣服什么的,那事就不声张了。实话实说,我那个母老虎不是针对你的,是另有其人,对不住啊,小徐……不过,她狗东西有什么真凭实据嘛?就知道捕风捉影,胡闹的鬼婆娘!”</p><p class="ql-block"> 徐琴和老公如坠云里雾里。王局长赶快出来打圆场:“干脆说明白点,事情是这样的。你们单位去年招了一个大学生,就是那天给我们泡茶的那位。她叫徐芹,和你的名字同音不同字。行长夫人道听途说她和邹行长之间有点啥子事情后,她本想去给徐芹一个下马威,早晨慌慌张张向门卫打听也没有搞实在,冲上来结果就打错了人。误伤,误会!你们小两口不看憎面看佛面,要原谅邹行长……”</p><p class="ql-block"> 王局长示意徐琴收下行长的心意。她没有动,脑子里嗡嗡嗡的。原来她这记耳光是替人白挨的,难怪昨天办公室张姐跟她在电话里说话神秘兮兮的。谁让自己的名字与别人同音呢?要怪,只能怪自己妈老汉儿取的名字!</p><p class="ql-block"> 徐琴说什么也不要钱,最终还是象征性收了邹行长500元作精神补偿,因为邹行长说不收他心里过意不去。</p><p class="ql-block"> 从酒店出门大家分手后,邹行长和王局长打车离开。</p><p class="ql-block"> 外面起风了。小周好奇问老婆:你们行长真和那个新来的大学生有一腿啊?</p><p class="ql-block"> 她不想回答,只是翻起眼睛只冒了两句“你说呢”“算我倒霉”。她心里对那个徐芹虽然没有印象,但料想应该是一个年轻得让人心疼的女孩子。</p><p class="ql-block"> 因为名字的缘故,一记耳光拐了个弯,鬼使神差落在了自己的脸上。徐琴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左颊,已经麻木不疼了。但心里有个地方,像被燕麦片浸过的纸,软软的,一碰就要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图片来源于网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