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忆流年】落在青春里的那场雨

莲

前几天，底楼地板回湿，脚踩上去，糯糯的，“滋滋”作响，每次路过，都小心翼翼，生怕被拉倒在地。空气沉闷，无风，走几步便汗流浃背。老人们散步，摇着蒲扇，相互打招呼：好闷热，不知要落好大的雨！ 终于，大雨来了。毫无征兆。先是稀稀疏疏，打在玻璃上，“嘀嗒嘀塔”，晕开一大块。接着“唰唰唰”，雨幕黑沉沉的，由远及近，遮蔽了整个天空。 “哇啊……”同学们瞪大眼睛，集体看向窗外。雨点“噼噼啪啪”敲打着玻璃窗，连成一片水帘，从玻璃窗上倾泻下来，顺着窗沿向下流。窗外的梧桐树叶被雨抽打得东倒西歪，晕头转向。体育馆楼顶，雨砸在上面，溅起一朵朵水花，又迅速汇成一道道水流。远处的楼房、山丘，全都模糊了，只剩下黑黢黢的轮廓。 “咔——咔！”一道闪电撕开昏暗的天空，紧接着一声炸雷，震得窗户嗡嗡作响，楼房晃动。女生们有的捂住了耳朵尖声惊叫，有的相互抱团安慰，有的捂着帽子缩起脖子沉默不语，也有淡然处之毫无波澜的……男生们则兴奋不已，拍着桌子起哄：“再来一个！再来一个！” 看着眼前这群天真活泼的孩子，我不由想起自己的高中生活，想起经历的那一场大雨。九八年，大洪灾，那年，我读高一。 　　也是清晨，雨“哗啦啦”下个不停，我早早起床，穿过雨幕，淌过积流，来到教室上早自习。不一会，班主任浑身湿淋淋的，气喘吁吁地冲进教室，高声道：“所有男生，涨水了，快回宿舍抢险！女生教室待命！” 男生宿舍的抢险，我们没有亲见，却在后来的照片和同桌的绘声绘色中得以亲历。 等他们跑去现场，洪水已经灌进了宿舍，下床都被淹了，几个睡懒觉的同学，被堵在里面，有的抱着书本，有的敲着瓷碗，在上铺蹦来蹦去，哀嚎着：“老师，救命啊！”“老师，我不会游泳！”“谁帮我捞一下拖鞋——”声音一个比一个响亮，一个比一个惨，嘴角却是上扬的。 班主任吩咐会水的同学下水抢东西，不会水的负责在上边接应。“扑通”“”扑通”，同学们接二连三地扑进水里，开始抢险。有的头顶着被子，使劲往外游；有的把脸盆当救生艇，里面装着重要的小物件，一不小心，船翻了，东西全掉进水里；有的拿枕头当浮板，趴在上面狗刨，枕头吸饱了水，越游越沉，最后只得放弃…… “哇，老师，我抓到一条鱼。”一位同学高呼。所有同学好奇地看向他，他突然举起一只湿透的臭袜子：“在这里，一条臭鱼！”。周围嘘声一片，他却洋洋得意，举着战利品炫耀。 最有趣的的要数大鼻子，他一到现场，看到浑浊的洪水，就哀嚎道：“我的笛子呢？我的足球呢？宁可没书读，不可没笛吹；宁可没觉睡，不可没球踢。”“扑通”一声下水，四处搜寻。待寻到后，一手抓起笛子，一手抱起足球就往外游。 接应的同学也没闲着。下面递东西，上面接东西，挨个传递：拖鞋、脸盆、水桶、洗衣粉……忽然有人喊了一声：“呀，有宝，有宝！”只见一张张一块的、五块的纸币漂在水面上，花花绿绿的。几个男生立刻变身打捞队，追着钱满屋游，那情形堪比奥运会游泳接力赛。 同学们在雨中笑着，闹着，追赶着，班主任站在雨中，哭笑不得，一脸无奈：“你们这是抢险呢，还是过端午节？” 　　清理好一切后，由于学校灾情严重，一时无法正常运转，只得暂时放假。通往县城的道路也被冲垮，汽车停运，我们只得徒步进县城。临走时，班主任要求我们至少八人一组，到县城后再找公用电话报平安。 我们李溪的几个刚好一组，几个背上背包，提上箱子，相互扶持，从校门口出发了。 学校至水库路段还好，较为轻松，山黛沟水库路段就开始艰难了。雨虽不大了，但还在零零星星地飘洒。主要是主路被冲跨，我们只能走乡间小路。乡间小路也是泥石交杂，脚下的黄泥被泡得又黏又滑，每抬一次脚，鞋底就裹着沉甸甸的泥坨，越走越沉。 我们几个相互拽着胳膊，靠前的人探路，踩着坚实的石块一步步挪，背包带勒得肩膀发酸，行李箱只能两人抬着走。女生体力不支，直喘气，大伙就轮流分担她们的行李。有人鞋子陷进烂泥拔不出来，赤脚踩在冰凉混杂碎石的泥地里，划出道道细小血口，也只是咬咬牙简单擦一把；嘴里互相打气，不敢停留太久，山间天色越暗，危险就越多。 下午五点多，我们终于来到了县城车站，赶上了回李溪的汽车。从学校到县城，平时坐车只要四十分钟，我们却走了整整五个小时。 回家之前，先找到公用电话亭，向班主任报平安。班主任长舒一口气：“坐到车就好，到镇上后再回一个电话报平安，你几个一定要团结。” 挂了电话，我们站在街边，看着这座劫后的小县城。有人披着塑料布匆匆走过，有人在清理门前的淤泥，有小孩在水坑里踩水玩。 ………… “哦，雨小了！”不知谁说了一句。抬头望向窗外，玻璃窗上的水帘慢慢变窄，梧桐树叶抖落了水珠，又挺直了腰杆。教室里的喧闹也淡了，女生们也渐渐放松，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谈论着刚才那场雨。 二十多年光阴弹指一挥间，说没就没了，当年那群抢险少年，已各奔东西。那场大雨，淋湿了我们的青春，却没有阻挡我们追逐自由的脚步，她终成了我们青春岁月里最温暖的底色。而今每每听到雷声，遇见大暴雨，我又会想起那只举着臭袜子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