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初夏,敖日布老人住院了,大女儿塔娜陪床。</p><p class="ql-block"> 小女儿斯琴隔三差五来一趟,看看爸爸、姐姐,放下些东西,就匆匆走了。</p><p class="ql-block"> 斯琴的忙是有缘由的,她编舞的《北疆神骏》历史剧,获国家级大奖,各种演出、会议、访谈,档期排得满。</p><p class="ql-block"> 爸爸吃着塔娜送来的饭食,盯着她问:“新岗位,工作顺利吗?”“嗨,老干部工作,就和给您陪床一样,哄老头儿、老太太们高兴呗,没啥不顺利的。”塔娜低声答道。老爸疑惑地看她一眼,低下头,继续吃饭,不再问了。</p><p class="ql-block"> 早些年,敖日布的双胞胎女儿,是军区大院一景,引人羡慕。</p><p class="ql-block"> 塔娜端庄稳重,爱学习,成绩好。斯琴活泼好动,能歌善舞,有文艺天赋。</p><p class="ql-block"> 当时政策,只能一个孩子留城,父母舍不得斯琴,塔娜下牧区接受再教育去了。</p><p class="ql-block"> 干了两年,割草、烧荒、接羔、锄带、打马印、剪羊毛、修棚圈、挤牛奶,塔娜都已会做。</p><p class="ql-block"> 恢复高考,她考入师范大学外语系,毕业分配到外贸工作。斯琴留城后参军,在军区文工团跳舞,表现出色,当了舞蹈队队长,又学了编舞。</p><p class="ql-block"> 姐妹俩长相一样,最大的区别是肤色和双手。经过草原的风吹日晒,姐姐脸色暗沉,手劲变大,掌心变硬。妹妹依旧靓丽,搞舞蹈的手,白皙细腻。</p><p class="ql-block"> 塔娜打回热水,伺候老爸泡了脚,又给他剪了脚指甲,才合衣躺到折叠床上休息。</p><p class="ql-block"> 她辗转反侧,有些失眠了。妹妹事业的成功,给了她隐隐的压力,爸爸欲言又止,也让她心事重重。</p> <p class="ql-block"> 本来,塔娜的职业生涯一帆风顺。三十多岁,厅里考试选拔干部,她脱颖而出,当了外资处副处长,成为厅内最年轻的副处级干部。</p><p class="ql-block"> 对外开放扩大,厅里成立几个服务中心,事业单位。老外贸追求安稳,无人愿去,厅里动员年轻、学历高的副处长去,任中心主任,而且承诺,机关有了正处长空缺,优先考虑他们回来。</p><p class="ql-block"> 塔娜所在的外商服务中心,工作量大,延续性强,几次机会都给了别人,她一直坚守基层。</p><p class="ql-block"> 为了给一位澳大利亚投资商追回合法收入,她与同伴历尽艰难,获得成功,那位外商把感谢信亲手递到我国出访的领导人手中,维护了国家投资环境的声誉。</p><p class="ql-block"> 眼看年龄大了,回机关希望少,她提出请求,领导答应她回来,但没有实职岗位,只能任调研员,她认了。</p><p class="ql-block"> 厅里提拔干部,优先考虑实职,尽管她推荐票高,总也轮不上。眼看五十五岁了,让她任离退休干部处处长,算实职。她服从组织,走马上任。</p><p class="ql-block"> 现在,她是机关资历最久的正处长,弄个副厅级待遇,也算给自己个交代。愿望不高,副巡视员就行。不是不想当实职副厅长,近几年我国遭遇贸易战,出台了许多新的促进政策,她虽说是厅内老人,学起来也困难,怕影响工作。解决个待遇足够了,甚至可以继续兼任老干部处长。</p> <p class="ql-block"> 人事处长跟她关系好,给她指路:“不能光干活,要活动,要跑。”人事处长有个同学在组织部当处长,他们约主管副部长吃饭。</p><p class="ql-block"> 副部长随和,说话坦诚,酒酣耳热后说:“关键是初始提名,厅里报上来,部里没问题,还是要争取厅长的支持。”</p><p class="ql-block"> 这些年,她接触了一届又一届的“一把手”,每任领导有不同的风格和处事原则。</p><p class="ql-block"> 有的体恤下属、知人善任;有的规矩严明、作风硬朗;有的沉稳低调、稳扎稳打。</p><p class="ql-block"> 换官数任,到头来明白,职场最大的收获,是一次次的磨合与历练,修得沉稳心性,练就立身本领。</p><p class="ql-block"> 现任厅长快到龄了,不想触及矛盾,能拖则拖,维持现状。</p><p class="ql-block"> 他安慰塔娜:“你的事大家都知道,多跟副厅长们接触接触,他们提出来了,我好顺理成章,人事问题,集体研究、集体决策嘛!”</p><p class="ql-block"> 听出来了,这是推脱敷衍之辞。</p><p class="ql-block"> 副厅长更不好说话,他们大多比塔娜年轻,尊称她“塔娜姐”,见面客客气气,尊重有加,多表谦虚:“大姐,有事说话,我们照办就是。”</p><p class="ql-block"> 话这么说,但真遇有提拔之类的事宜,还是力荐自己分管的干部。塔娜知道他们为难,不愿为自己多说话。</p><p class="ql-block"> 她想,自己已是“沉舟”,“侧畔”早就“千帆过”了,绝对不能做“病树”,要像年轻时一样,追求郁郁葱葱的“万木春”!</p> <p class="ql-block"> 来到老干部处,塔娜与几个同事家家拜访、个个看望,帮助解决实际困难。</p><p class="ql-block"> 进门,必握手,没有干部子弟的矜持,推心置腹地说话,比老同志们的儿女都亲切。</p><p class="ql-block"> 有什么病,吃什么药,儿女们在哪儿工作,多长时间回家看望,几点睡,多会儿起,喜欢吃什么,等等。</p><p class="ql-block"> 夏天到了,她组织老干部开展各种文娱活动,请各处室派员参加。</p><p class="ql-block"> 老同志们活跃,摄影的,唱歌跳舞的,练习书法绘画的,研究美食的,喜气洋洋,丰富多彩,参加活动的人深受感染。</p><p class="ql-block"> 塔娜当主持人,言语风趣,也能下场跳舞,一支“我站在草原望北京”,有专业范儿,赢得阵阵叫好声。</p><p class="ql-block"> 她请求厅里派车,组织老干部到郊区旅游,出城市,入乡村,尽览夏季的美丽风光。</p><p class="ql-block"> 大家笑声朗朗,田边树下,蜂蝶随香,微风拂煦,农舍清凉。他们像一群活泼可爱的孩子,幸福地亲近大自然。</p><p class="ql-block"> 有老同志过世,她必出面,同家属一道,跑殡仪馆,帮忙料理后事。级别高些的,协调厅领导念生平,寄托哀思。普通干部,她亲自主持,安抚家属,节哀顺变。</p><p class="ql-block"> 她跟家属握手,真诚有力,传递着关切与温暖,不是轻飘飘地一碰就闪开,其心意,令家属感动。</p><p class="ql-block"> 老厅长年龄到,去人大任职了。新厅长上班,第一项工作就是看望老干部。办公室主任陪同,塔娜引路,到老同志家,厅长嘘寒问暖,虚心请教,表示我们的工作是在老同志奠定的基础上进行的,一定发扬传统,接续推进,为开放做出新贡献。</p><p class="ql-block"> 时间不长,组织部又来考核干部,尊重民意的前提下,厅党组研究人选。</p><p class="ql-block"> 有副厅长说:“我们业务厅局,还是以提拔业务干部为主。”具体到人,党组成员意见不集中,都提自己分管的干部。</p><p class="ql-block"> 新厅长大多不了解,一时不好平衡,就说:“咱们是个老单位,离退休干部多,我看老干部工作做得不错,这次是副厅级非领导职务,就让离退休干部处的塔娜上吧。她也快退休了,腾出位置,再考虑其他同志。咱们谁都有老的一天,都会退休的。大家看怎么样?”</p><p class="ql-block"> 听主要领导这么说,大家不好再说什么。塔娜确定为考察人选。</p><p class="ql-block"> 谈话时,有同志跟考核组领导说:“塔娜处长是我在职场中遇到过的最温暖的人,她人品透亮,每到评优就谦让。工作出了纰漏,主动担责。不抢功,不踩人,愿意成人之美。与她合作,不用猜心思、防算计,只管认真做事,她必默默成全。”</p><p class="ql-block"> 有同志对新厅长说:“厅党组英明呢,提拔塔娜,安抚了许多实干者的心,让大家看到了踏实苦干的希望!”</p><p class="ql-block"> 大家反映,职场沉浮,越走越稳、越来越好的,不是最聪明的人,而是品行端正的人。</p> <p class="ql-block"> 姐妹俩来看老爸,老敖日布高兴:“我就说么,用人还是德才兼备、以德为先,公道正派,绝不能让老实人吃亏!”</p><p class="ql-block"> 斯琴接话:“就是,姐,这么多年,我在外面看似风光,其实内心里最敬佩的,还是你!”</p><p class="ql-block"> 塔娜心底泛起一丝落寞,眼望窗外,自语道:“比起草原上的人们,我算个啥呀?”</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