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架空的课堂—— 一位从教三十余年教师眼中的改革困境与常识回归

木润云霞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是一名在基础教育一线工作了三十多年的教师,后来转入管理。当年姜伯驹院士那份提案传达到学校的时候,老师们围在一起传阅那份文件,办公室里弥漫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大家在叹气,但也有人在点头。叹的是问题终于被一位院士在大庭广众之下提出来了,点的是那份提案说的每一句话,几乎都扎在了大家心里最别扭的那个地方。</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二十年过去了。当年那份提案里的担忧,今天不但没有缓解,反而以一种更缠绕的方式,渗透在每一天的课堂之中。其中最新出现也最令人不安的一个变化是:越来越多的初中和小学教师反映,按照现行教材上课,教师教得别扭,学生学得吃力,课堂无法完成基本的教学任务。学生课内听不懂、学不会,只能转向校外辅导班去“回炉”“补课”,由此引发的家长焦虑和教育内卷,已经走到了让所有人都疲惫不堪的地步。</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一、一份老提案,为什么今天读来还是扎心</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姜伯驹院士在提案中说了一件在很多人看来也许微不足道的小事:新教材把三角形内角和等于180度的证明取消了,改成让学生用剪刀把三个角剪下来拼在一起。姜院士说了一句分量很重的话——“不讲证明,数学课就失去了灵魂”。组里一位教了四十多年几何的老教师读到这段,沉默许久,低声说了一句:“咱们这是在教木匠,还是在教数学?”</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当时觉得这句话说重了,后来这些年越琢磨越觉得一针见血。用剪刀拼角确实能直观地“看到”结论,但它无法回答一个最本质的问题:为什么一定是180度?不是179度,不是181度?“看到”和“理解”之间的距离,恰恰是教育最该填补的那段路。如果我们用操作取代推理、用直观取代证明,学生确实动手了,也开心了,但思考在哪里?</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二十年过去,这个趋势不但没有回头,反而从数学蔓延到了物理、化学,从初中蔓延到了小学。“探究”盖过了“讲授”,“操作”顶替了“推理”,“小组合作”挤掉了“独立思考”。课堂看起来热闹非凡,但热闹过后,学生手里攥着的是几个零散的知识碎片,脑袋里缺的是一张完整的认知地图。</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二、课堂正在被架空——一个必须正视的现实</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这是近五年来我感受最深、也最担忧的变化,也是姜伯驹当年那些批评在今天最为刺目的回响。</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越来越多的中小学教师反映:教材不好教了。不是内容太难,而是内容太散——知识点被切割得七零八落,一个完整的知识体系被打散成十几个相互独立的“模块”,分布在不同的年级和单元。教师想系统讲授,教材不允许——它本来就是跳着来的;教师想顺着教材走,又发现学生脑子里留下的全是断点,连不成线,形不成面。</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一位教小学数学的同事跟我诉苦:“分数这一块,三年级讲一点点,四年级又冒出来一点,五年级再回来补充一点。每次刚有点感觉,单元结束了;下次再见面,学生全忘光了。一个本来可以整块讲透的内容,被拉成三截,每一截都讲不透。”</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一位教初中物理的老师说得更直接:“教材把完整的知识链条拆散了,每节课都在教一些零散的‘点’,学生学到期末,脑子里全是知识点,没有知识结构。做综合题的时候,他们不会联想,不会迁移,因为在大脑里这些内容本来就是分开存放的。”</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于是出现了课堂上最荒诞的一幕——教师辛辛苦苦讲完一节课,问“听懂了吗?”学生齐声说“听懂了”。一做练习,全不会。不是学生撒谎,是在那个被切割过的知识碎片里,“听懂”只意味着记住了结论,而“会用”需要的是理解逻辑链条。后者在课堂上根本没有被提供。</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教师陷入了一个两难处境:严格按照教材走,学生学不会;自己补上逻辑链条,课时不够,还可能被判定“超标”。课内“教不完”“教不透”,学生“学不会”“学不深”,剩下的怎么办?只能到校外找辅导班。</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这是一个我正在目睹的、每天都在发生的现实:课堂知识传授的功能正在被弱化,而校外辅导机构正在变成实质上的“第二课堂”。问题是,辅导机构收费不菲,经济条件好的家庭可以轻松补上这块缺口,条件一般的家庭只能干着急,条件差一些的家庭连着急的资格都没有——他们甚至没有渠道去弥补课堂留下的空白。用“减负”的初衷,最终以“课堂空心化”的方式,结构性地拉大了教育差距。</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姜伯驹二十年前说,教学要求降得越低,考试就出得越刁,学生负担就越重。今天再看他这句话,比当年还要精准。那些“减”掉的内容,从来没有真正消失,只是从公共教育的课堂里,转移到了市场化的辅导班里。</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三、减负怪圈:越减越重,越改越累</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姜伯驹在提案里讲过一个悖论:“老师讲得越少,考得越刁,学生的负担越重。”这句话值得反复咀嚼,因为它在二十年后的今天,精准地描述了大多数中小学师生正在经历的现实。</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课内“减”了,但中考、高考的筛选功能没有减,竞争的本质没有变。课内给不了的内容和训练,家长用课外辅导来填。课内不敢讲的深度和拓展,课外辅导班大讲特讲。越是有支付能力的家庭,越能在这种“课内减负、课外加码”的格局中获得优势。那些付不起辅导费的家庭,孩子在学校里学的是“减负版”的内容,到了考场上面对的却是“选拔版”的试题。这中间的落差,靠孩子自己的努力来填补,谈何容易。</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见过太多这样的孩子。班上有个从农村转来的学生,父母在城里打工,晚上九点才能到家,根本没有条件送他去辅导班。这孩子每天最早到校,最晚离开,作业写得工工整整,可一到大考总是差一口气。不是笨,是课内那点“减”过的东西,根本不够支撑选拔性的考试。有一次他问我:“老师,我是不是比别人笨?”我说你不是,是这个系统出了问题。他似懂非懂地点头,我转过头去不想让他看见我的表情。</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四、农村的孩子,教材里没有他们的生活</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姜伯驹特别提到,农村和西部的老师“缺少教具和多媒体,教材中大量所谓贴近生活的实例农村孩子都没有听说过”。这个问题,我去山区支教的时候亲眼见过。</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那是一堂六年级的数学课,讲“百分数的应用”。教材上的例题是:“某商场举行促销活动,全场八折,VIP会员再享九折优惠,最终折扣是多少?”课后我问一个坐第一排的女生:“你去过商场吗?”她犹豫了一下,轻轻摇头:“没去过,我们这里没有商场。”她去过的最大的买卖场所,是镇上五天一集的农贸市场。在那里,交易靠讨价还价,没有人打八折再打九折。</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那一瞬间我特别想替这个孩子问一问编教材的人:你口口声声说“贴近生活”,贴的是谁的生活?是城市中产的生活,是有车有房、周末逛商场的那群人的生活,是编教材的专家们天天过的生活。但农村孩子的生活不是这样的。他们有他们的生活,赶集、种地、养鸡、卖粮。那些生活里同样有数学,有百分数,有折扣,有利润,只是呈现的方式跟商场里的八折九折不是一回事。</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多简单的一件事。把商场改成集市,把VIP改成老主顾,把折扣改成讨价还价,学生立马来劲了,因为他们终于觉得数学跟自己有关了。可我们的教材就是不肯迈出这一步,还美其名曰“贴近生活”。你贴的只是你自己的生活。</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五、跟着魏书生老师学了一件事——别瞎折腾</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教了这么多年书,回头看,魏书生老师对我影响最大的一句话不是什么大道理,就是四个字——“守住常识”。</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他总结的“教”的十六字——“有教无类,因材施教,寓教于乐,教学相长”——和“学”的十六字——“学以致用,学而时习,循序渐进,持之以恒”——没有一句是新话,全是老话,全是常识。但今天的教育,缺的不是新话,缺的就是常识。</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们这些年搞了多少新名词?课改、教改、评改,项目式学习、跨学科整合、核心素养……文件摞起来比讲台还高。可你去问问一线教师最真实的感受,大部分人告诉你的是:课堂上该讲的东西不敢讲了,该练的东西没时间练了,该背的东西觉得“太死板”了。学生的基础越来越薄,能力越来越虚,家长越来越焦虑,辅导班的生意越来越好。</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魏老师有一件事做得让我服气——他当了校长,学校一切以教学为中心;他当了教育局局长,全盘工作还是以课堂为重心。他从来不追风,从来不折腾,就是牢牢守住课堂这个阵地。他知道,课堂丢了,什么都完了。</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们现在做的事,恰恰是把课堂这个阵地一点点让出去了。教材编得教师不会教,课堂设计得学生学不会,教学时间切割得老师讲不透。于是家长花钱把孩子送到辅导班,让辅导班的老师重新讲一遍本该在学校里就讲清楚的东西。这不是教育的进步,这是公共教育体系的失职。</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六、说几句得罪人的话</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第一句:课程改革不能把“系统”扔掉。螺旋式上升不是不能搞,但不能把知识的逻辑链条全拆了。一个数学定理的证明被换成剪拼实验,这不是改革,这是倒退。学生需要动手,但动手只是起点,终点是思考,是推理,是理解为什么。我们现在的改革,很多只做到了起点,就把终点扔了。</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第二句:减负不是“少讲”,是“讲到位”。学生负担重的根源不是学的东西太难,是学的东西太碎、太散、太没逻辑。碎片化的知识才需要大量刷题来弥补理解的不足。系统化的知识一旦理解了,用不着刷那么多题。我们搞反了——越减越碎,越碎越刷,越刷越累。</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第三句:教育公平不能只盯着“有学上”,还得看“学到了什么”。农村学生跟城市学生的差距,不只在硬件上,更在教材内容上。教材写的是城市人的生活,农村孩子连题目里的情境都理解不了,怎么跟人家比?这不是学生的问题,是课程设计的问题。</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第四句:别再把课堂往外推了。当课堂失去知识传授主阵地的功能,当学生不得不靠校外辅导来弥补课内不足,公共教育的根基就被掏空了。我们天天喊“减负”,结果减的是公共教育的责任,增的是家长的经济负担和学生的课外压力。</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七、回归常识,把课堂还给学生</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姜伯驹说改革要“渐进”,魏书生说要“守住常识”。他们说的其实是一回事——教育是种庄稼,不是搞装修,不能今天敲掉一面墙,明天换个新风格。学生不是实验品,每一届孩子只有一次成长的机会。改革出了偏差,受影响的是活生生的人。</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要改变现状,我说几件实在的事。</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课程体系要稳下来。教材不能当作实验田,三年一小改、五年一大改。一套教材行不行,要有充分论证,要有试点周期,要有评估反馈。改革不是改得越勤越好,是改得越准越好。</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教材内容要接地气。不要求城市一套、农村一套,但在编写的时候,心里要装着那些从来没有进过商场的孩子。赶集、种地、养殖、卖粮……这些同样是生活,同样可以承载知识。让学生觉得学习跟自己有关,他们才会愿意走进来。</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课堂教学要重建系统性。知识的逻辑链条不能被随意拆解,该连续讲的就连续讲,该整合在一起的就整合在一起。把知识切成碎片,再美其名曰“螺旋上升”,最后买单的是学生。</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评价体系要真正多元化。考试不是不要,但不能是唯一的标尺。一个只会刷题但缺乏思考能力的学生被捧为“学霸”,一个动手能力强但不擅长考试的孩子被贴上“不行”的标签——这样的评价,既不公正,也不健康。</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把课堂还给学生。魏老师说“教育的最高境界是让学生自育、自学”。自育自学的前提是学生有属于自己的时间,有发呆的权利,有琢磨自己感兴趣的问题的空间。现在的学生被安排得太满了,满到连喘气的空隙都没有,哪里还有“自学”的可能?</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守住课堂这个阵地。这是公共教育最不该退让的地方。课内教不透,学生就往校外跑;课堂越空心化,辅导班就越红火;家庭经济条件的差距,就这样被转化成了教育机会的差距。这条链条的每一环,都是对教育公平的侵蚀。打破这个链条,首先要做的,就是让课堂重新承担起它本该承担的功能——把知识讲清楚,把体系建完整,让学生在学校里就能学会,而不是把希望寄托在课外的“加餐”上。</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经常跟年轻教师说,做教育这一行,最怕的就是被风带着跑。</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姜伯驹二十年前站出来说话,顶着压力,说的全是实话。魏书生几十年如一日,做的事说到底就一件——不折腾,守住课堂。他们从不同方向走过来,站在了同一个地方:教育要尊重规律,以人为本,不急不躁。</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有教无类是常识,因材施教是常识,循序渐进是常识,教学相长是常识。这些道理我们老祖宗几千年前就说明白了,用得着跑到西方去找“先进理念”吗?用得着在文件堆里翻“创新模式”吗?常识就在那儿摆着,只是我们不肯看,不愿意信,总觉得不折腾点新东西出来,就显得不够“改革”,不够“进步”。</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可教育不需要那么多“创新”,教育需要的是守住。守住课堂,守住学生,守住知识的系统,守住思考的时间,守住每一个孩子受教育的权利——不管他住在城市还是农村,不管他父母能不能掏得起辅导班的费用。</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这条路不容易走,我们这些还在教室里站着的人,得接着走下去。不为别的,就为了那些眼睛——来自城市和农村的、富裕和贫困的、聪明和普通的孩子们的眼睛。他们盯着我们,等着我们给他们一个答案。那个答案不在文件里,不在口号里,在每一天的课堂里,在每一个被认真对待的知识点里,在每一次真正的思考里。</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这就是教育本来该有的样子!</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