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江谣一一写在潮州

老麦

<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font-size:18px;">这条江叫韩江。</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江</span>风裹着温润的水汽拂在脸上,夹杂着两岸老榕树的清香。这时我并不知道,这条横在潮州城前的江水,竟流淌着整个岭南的文脉,流淌着一个文人的气韵和风骨,同时也流淌着一座古城千年不散的烟火气。</p><p class="ql-block"> 潮州老辈人说,从前这条江是不叫韩江的,叫鳄溪。这水不但浪急滩险,还有成群的巨鳄浮在水面,游过的时候连船板都发颤。沿岸的百姓种的庄稼、养的牛羊,常常被拖进江里,谁都不敢轻易靠近。那时,江水是凶的,拍在岸边的石头上,溅起来的浪都带着吓人的声响,当地人把这条江当成了避之不及的祸害。直到一千多年前,一个从长安来的老人,风尘仆仆走到了江边。</p><p class="ql-block"> 他叫韩愈,也就是后来被推崇为唐宋八大家之首的大文豪韩愈,此时已是五十四岁的年纪了,头发白了大半。这一年,唐宪宗下旨打开皇家寺院法门寺,供奉释迦牟尼佛指骨舍利的浮屠塔,接指骨入长安供奉。从百姓到贵族,竞相礼佛,唯恐在后。韩愈以为不妥,上书《谏迎佛骨表》,反对皇帝迎取指骨,并主张将其“投诸水火,永绝根本”。还说:“佛如有灵,能作祸祟,凡有殃咎,宜加臣身,上天鉴临,臣不怨悔。”惹得龙颜大怒,几乎被处以极刑。好在众大臣拼死力保,才改判为贬往潮州,把他从繁华的长安打发到了一个蛮荒之地。</p><p class="ql-block"> 他骑着马走了几千里路,走到蓝关的时候,大雪封了山路,连马都不肯往前挪一步,他望着漫山的雪,写下“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一诗,满是孤臣的悲怆。又给赶来送行的侄孙韩湘说:“好收吾骨瘴江边”。那时候的他,大概以为自己这把老骨头,是要埋在这岭南的烟瘴里了。可他到潮州后并没有消沉,没想着“躺平”混日子,没想着等着朝廷的赦免诏书。他穿着布袍,走乡串户去问百姓的难处。</p><p class="ql-block"> 曾读过韩愈的《祭鳄鱼文》,过去不知道,这就是他来潮州后做的第一件大事。</p><p class="ql-block"> 他来到鳄溪,久久不去,思绪万千,连夜写下了这篇祭文,如同向鳄鱼发出的檄文。他领着乡民在江边高声颂读:“鳄鱼有知,其听刺史言:潮之州,大海在其南,鲸、鹏之大,虾、蟹之细,无不归容,以生以食,鳄鱼朝发而夕至也。今与鳄鱼约:尽三日,其率丑类南徙于海,以避天子之命吏……不听其言,不徙以避之,与冥顽不灵而为民物害者,皆可杀……”旁人都以为他是读书人的迂腐,其实他是以祭文为名,鼓起百姓们驱鳄的勇气。没过多久,这个新刺史就想出了好办法,他组织百姓将硫磺洒入江中,鳄鱼因之望风而逃。</p><p class="ql-block"> 眼前这江水,已是风平浪静,一派和熙之气。早己无鳄鱼之忧。韩愈在潮州做刺史不到八个月,驱鳄只是他的开场戏,他做的事远远不止于此。当地百姓对他的做的好事如数家珍:他又是疏通江道,又是修筑堤坝,泛滥的江水被他捋得服服帖帖。他下令废除蓄奴的坏规矩,让那些被掠来的百姓重新做回自由人;他甚至还顶着太阳到田里去,教当地人种庄稼的法子;他为了将荒废了几十年的州学重新开起来,找来了潮州有名的秀才和他一起办学,钱不够,他把自己的俸禄全拿出来办学校,从此播下了重教重学的种子,好学之风绵延千年至今……</p><p class="ql-block"> 沿着韩江往西边走,就踏进了潮州古城的地界。古城的中轴线是太平路,两公里长的街面上,整整齐齐立着二十三座古牌坊,一座挨着一座,像一本摊开在地上的史书。每一座都刻着潮州人的故事。你顺着街慢慢走,迎面就有“四进士坊”,讲的是明代四个同榜中的读书人,成为潮州的荣耀。在韩愈之前,潮州一共只有出过3名进士,但自韩愈广开教育之后,到南宋时,登第进士就多达172名,完全可以用井喷式来形容。你再往牌坊后面的小巷子里走,五十多条古巷像叶脉一样散开,有个甲第巷,从前都是士大夫的门第,门楣的匾额写着“大夫第”“资政第”等御封。这可是中了进士做了朝廷大官的人家。这一切,当地人都归功到韩愈这位开风气之先的刺史身上。</p><p class="ql-block"> 从牌坊街往东走不多远,就到了广济桥。这座桥横在韩江面上,是全中国独一份启闭式浮桥,东边连着韩山,西边接着古城墙,24座楼阁建在24个桥墩之上,​中间用十八艘梭船连起来,白天把船拼起来让人走,晚上就把船拆开,让大船能从江里过。而就在这座桥的东岸挢头的第一座楼阁,就叫仰韩阁,以怀念韩愈的恩德。其实,修桥已是南宋的事了,与300年前的韩愈无关。但民间喜造神,百姓早就把韩愈尊成潮州的“神”了,连求子都拜他。于是就有了传说,韩愈灵魂再现,请了他的侄孙韩湘子(八仙之一)和广济和尚斗法造桥,所以这桥俗称“湘子桥”。虽然故事有些牵强附会,但也是当地百姓的心愿。</p><p class="ql-block"> 如今,整座桥像一串浮在江面上的虹,两岸的人站在江边望着桥,游客在桥面上走,老人则坐在石墩上摇着扇子,讲从前韩愈请侄孙造桥的故事。</p><p class="ql-block"> 一个外乡来的文人,只做了不到八个月的地方官,竟让整座城的山水都改姓了韩,鳄江成了韩江,笔架山成了韩山。韩愈也被尊成了“神”,这无疑是他的恩德感动了一方。连赵朴初先生也写诗感叹:“不虚南谪八千里,赢得江山都姓韩”。这“不虚”二字,真是别有一番深意。</p><p class="ql-block"> 其实,韩愈本来就不是一个只会在书斋里空谈的文人,他的骨子里有种傲气和骨气。只要看看他写的文章:《马说》,为天下怀才不遇的人鸣不平;《师说》,打破门第的偏见,教人不管身份高低,都要向有道之人学习;《进学解》,更是他自己一辈子的立身准则……正是因为“敢言”,在他被贬潮州之前,已经被贬过一次了。那时他刚升任监察御史,正好遇上关中大旱,饿殍遍地,可有个京兆尹却向朝廷谎报百姓粮足。韩愈眼里容不得沙子,写下谏文《论天旱人饥状》,直斥权贵隐瞒灾情,结果反遭谗言陷害,被贬到偏远的阳山做了个小县令,多年后才被召回长安。</p><p class="ql-block"> 顺着韩江的堤岸往韩走,苍松翠柏中,有青石板石阶依山势缓缓抬升,共五十三级,行至半山处,便见红墙黛瓦,石坊上“韩文公祠”四个隶书大字留下岁月的痕迹,这便是全中国现存最早的纪念韩愈的祠宇。整座祠宇枕着韩山,面朝韩江,借着山势铺出层层递进的肃穆。前院碑廊的石刻,苏轼手书的“文起八代之衰”笔力遒劲,“功不在禹下”的古碑立在正殿侧畔,字里行间藏着潮州人最朴素的感念。正殿里韩愈的塑像端然而坐,两侧的廊柱上刻着旧联:“天意起斯文,不是一封书,安得先生到此;人心归正道,只须八个月,至今百世师之”。字句平实,却把潮州人数百年的怀念全装了进去。</p><p class="ql-block"> 站在韩江边往远处看,风从水面吹过来,好像还能看见那个穿着布袍的老人,站在堤岸上,望着两岸的田地,眼里全是对百姓的牵挂。韩江水慢悠悠地流了一千多年,曾经的鳄溪早成了滋养整座城的母亲河。江水养着两岸的人,养着巷子里的烟火,养着牌坊上的故事。你站在江边听,浪拍在石头上的声响,像一首唱不完的谣曲。</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