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线斜织 未拆封的夏天

浏投明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8px;">题记:雨线斜织,将天空裁成细密的网。那尚未拆封的夏天,便裹在湿润的信封里,透着青草与泥土的微腥。光与影在檐下呢喃,时光被拉得绵长而柔软。只待某个晴日,蝉鸣撕开一角,便倾泻出整季滚烫的、金箔般的喧响。</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8px;">雨是从午后开始下的。起初只是疏疏落落的几点,试探似的,敲在窗玻璃上,发出极清脆又极短促的“嗒”的一声。很快,那声音便密了,连成一片簌簌的、细碎的声响,像春蚕在不知疲倦地啃食着无边无际的桑叶。我推开半扇窗,一股湿润的、带着泥土与青草气息的风便柔柔地扑进来,拂在脸上,是凉丝丝的绸缎般的触感。视线望出去,天地间便挂上了一张巨大而迷蒙的灰白色纱幕;远处的楼,近处的树,都失了鲜明的轮廓,溶化在这片匀净的、流动的灰白里了。只有那雨线,千丝万缕,斜斜地、密密的,从天穹的深处一直织到地面,织出一片空濛而寂静的网。</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8px;">这便是江南黄梅时节的雨了。不疾不徐,有着一种安闲的、笃定的耐心,仿佛要将整个季节都浸润透了,酝酿透了。它不像夏日的暴雨,来得迅猛,去得也决绝,带着一股不由分说的蛮横;这雨是缠绵的,是低徊的,丝丝缕缕都牵着人的情思,让人无端地生出些怅惘,又无端地感到一种熨帖的安宁。我索性搬了把藤椅,在离窗不远的地方坐下,什么也不做,只是静静地看雨,听雨。</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8px;">雨声是有层次的。打在屋瓦上的,是浑厚的、闷闷的鼓点;落在芭蕉阔叶上的,是清越的、带着共鸣的琴音;滴在檐下水洼里的,则是一声一声圆润的、饱满的“叮咚”,像是时间的漏刻,不紧不慢地数着光阴。这各种声响交织在一起,非但不嘈杂,反而衬得周遭的世界愈发地静了。这静,是滤去了尘嚣的静,是沉淀下来的静,让人的心也跟着沉静下去,仿佛能听见自己思绪流动的潺潺声。</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8px;">就在这无边的雨声与静默里,我的思绪忽然飘得很远,飘到了那个“未拆封的夏天”。这念头来得有些突兀,却又如此自然,像一粒被雨泡发的种子,悄无声息地顶开了记忆的土壤。所谓“未拆封”,并非指它尚未到来,而是指它封存在童年时光里的那种完满的、充满无限可能的状态。那时的夏天,不是日历上几个枯燥的数字,也不是一个被空调、Wi-Fi和冰西瓜填满的单调季节。它是一个沉甸甸的、散发着神秘香气的礼物,用金色的阳光和翠绿的蝉鸣紧紧包裹着,等待着一双小手去虔诚地打开。</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8px;">我仿佛又看见了老屋后院那口幽深的古井,井栏上布满了墨绿色的、滑溜溜的青苔。盛夏的正午,大人们都在竹榻上歇晌,世界静得只剩下知了撕心裂肺的歌唱。我们几个孩子,却偷偷聚在井边,将木桶“噗通”一声放下去,再“吱吱呀呀”地绞上来。那井水,是沁入骨髓的凉,盛在粗瓷碗里,碗壁立刻凝起一层细密的水珠。我们争着抢着喝,那清冽的、带着一丝甜味的液体滑过喉咙,仿佛能把五脏六腑里的燠热都浇灭。那清凉,是任何冰镇饮料都无法比拟的,因为它混合着泥土的质朴、井壁的阴凉,以及一种冒险般的、小小的快乐。</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8px;">还有那午后的雷阵雨。来得毫无征兆,刚刚还是骄阳似火,转眼间天边便堆起了墨黑的、镶着金边的云山。风先到了,卷起地上的尘土和落叶,呼呼地,带着一股蛮劲。接着,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地砸下来,在晒得发烫的地面上激起一阵白烟。我们躲在屋檐下,看着院子里顷刻间汇成小溪,看着雨帘在风中飘摇。空气里弥漫开一股浓烈的、好闻的土腥气。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不一会儿,云破天开,阳光重新洒下来,被洗过的世界,树叶绿得发亮,空气清冽得如同薄荷水。天边,常常会挂起一道淡淡的、七彩的虹桥,那是夏天送给我们的,一个转瞬即逝的、美丽的诺言。</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8px;">那时的夜晚,是属于星空与故事的。将竹床搬到庭院里,躺上去,还能感受到白日阳光留下的余温。祖母摇着蒲扇,一下,又一下,那风也是温温的。她指着天上的星河,讲着牛郎织女,讲着吴刚伐桂。萤火虫在篱笆边明明灭灭,像是不慎跌落的星星碎片。我们就在这朦胧的星光、轻柔的絮语与若有若无的花香里,迷迷糊糊地睡去。梦里,似乎还能听见银河潺潺的流水声。</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8px;">这些记忆的片段,被眼前这斜织的雨线,一一串了起来,清晰得如同昨日。它们被封存在那个遥远的、再也回不去的夏天里,保持着最初的新鲜与生动。如今的我,拥有了更凉爽的居所,更丰富的消遣,却似乎再难有那种打开一个完满季节的、悸动的期待了。我们总在奔赴,总在拆封一个又一个明天,却在匆忙中,遗失了那份对简单事物专注感知的能力,遗失了那份将一段时光当作珍贵礼物来细细品味的耐心。</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8px;">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变得极其细微了,成了几乎看不见的、湿漉漉的雾气,温柔地笼罩着一切。天色却亮了一些,是一种匀净的、鸭蛋青般的颜色。空气清新得让人想深深地、深深地呼吸。夏天,那个真正的、燥热的、蝉鸣如沸的夏天,其实已经等在雨幕之外了。只是经由这一场雨的洗涤与过渡,它仿佛也变得不那么咄咄逼人,反而有了一种含蓄的、深沉的诗意。</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忽然觉得,这场雨,或许就是时间 itself 为我们落下的一道帷幕。它让我们暂歇,让我们回望,让我们在湿润的宁静中,去触摸那个“未拆封”的、永恒的昨日。而雨后的夏天,无论是即将到来的,还是记忆深处的,都因了这份湿润的思念,而显得格外澄明,格外值得期待了。那未拆封的,何止是夏天,更是我们心底,一方永不干涸的、纯真的泉眼。</p> <p class="ql-block">文字 浏投明</p><p class="ql-block">图片 来源网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