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贫苦农民儿子的暗恋（小说）

梅老将军（梅水云）

一个贫苦农民儿子的暗恋

在大别山南麓，蕲北腹地一个三面环山的小盆地里，门前是一条由山里人踩出来、可通往村村寨寨的小路，这里就像一个孕育婴儿的摇篮。一户贫苦人家世代在此以耕种为生。阿公自幼丧父，又是独子，家族不兴，人丁不旺，好在老天爷眷顾，他娶妻生子，第一胎便得了个儿子，取名阿宝。消息传开，家族里奔走相告，当时闻风而动的算命先生来了十多个，都说阿宝是“三奇八字”。古语有云，此类人襟怀卓绝，不同凡类，且能逢凶化吉、遇难呈祥。好命！左邻右舍、亲朋好友都跟着高兴，热热闹闹庆祝了三天。

阿宝是个讨喜的孩子，打小由祖母带着，住在祝家塘的一座破庙里。香客们见了他，总要伸手摸摸，嘴里念叨着：“这个漂亮伢儿，将来定是个当官的。”祖母听了，笑得合不拢嘴，逢人就说：“我孙子长大了当区长！”

六岁那年，阿宝扎着小辫，提着布书包，在大同学的带领下天天上学。雨天时，大同学们会自发背着他去学校。老师们也格外喜欢这个可爱的小男孩。从小学到初中，阿宝的成绩不算拔尖，但学过的知识都记得牢，尤其对那些实用的生活常识格外上心。初中时，有位陈老师见他品学兼优，便让他晚上跟自己同睡一床，这一住就是一年多，惹得旁人既嫉妒又羡慕。

初中毕业时，阿宝代表全体毕业生向公社和母校领导发言，题目是《一颗红星 两个准备》，意思是服从祖国挑选，一是准备回乡务农，二是准备继续念书。可就在他满心欢喜准备上高中时，大队书记却说：“阿宝家姊妹多（那时阿公已生育三男三女），得留下来干农活。”阿宝伤心极了，只能跟着大人去修水利。看着同学们一个一个挑着行李去上高中，他心里难受极了：“我不是三奇八字、能遇难呈祥吗？”关键时刻，初中的老师们全来了，父亲也壮着胆子跟老师一道去向书记求情，反反复复多次，这才让阿宝迟到一个月踏进了高中校门。

十五六岁的阿宝，还是懵懵懂懂的。那会儿没什么文化生活，几个小女生走了几里山路，到他家门前的山坡上喊他，向他打招呼。可家里实在太穷，拿不出任何东西来招待这些女生，姑娘们站了会儿就走了。还有个叫阿香的女生，比阿宝低一级，年龄也小些。她家条件优越，父母都是公职人员，全校就她有件毛线衣。阿香聪明伶俐，成绩又好，大家都喜欢她。也许是心疼阿宝日子苦，曾两次把自己碗里的肉夹给他——在那个年代，能吃上肉可不容易。阿宝虽还不懂什么是爱，可阿香这一举动，却在他心里悄悄埋下了一颗爱的种子。

到了高中，阿宝不争名不争利，一心扑在学习上，多学些知识，想着将来能派上用场。苦难成了他的财富，贫穷化作他的动力。他心里有个宏大的计划：要用智慧踏实做人、认真做事，走到哪儿都得让人认可。

眼瞅着高中快毕业了，大伙儿都在盘算出路。阿宝一个农村娃，思来想去犯了愁：万一不行，先学门木工手艺？有门好手艺，养活一家人也不愁。

就在这时，转机来了。1972年11月底，部队到高中征收坦克兵。阿宝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去体检，没想到竟以全县为数不多的甲等身体被录取，成了光荣的坦克兵！关心他的人都欢呼起来，直夸：“阿宝这伢儿，我就说从小就有出息！”全生产队34户人家，有的请他和父亲吃饭，有的送东西，都鼓励他在部队好好干。

换上崭新的绿军装，阿宝跟全校师生合影留念。收拾行李准备告别母校时，他心里惦记着阿香，想问问她：“我可以给你写信吗？”他在阿香教室前来回踱步，望着阿香伏案学习的身影，心里满是向往。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自己前途未卜，穷小子一个，拿什么向人家表白？万一耽误了阿香，岂不是害了她一生？最后，阿宝只能一步三回头，带着满心苦涩离开了。

功夫不负有心人。阿宝凭着结实的身板、聪明的脑袋，还有忠厚的性格，入伍一年零四个月就被提拔为团司令部参谋，成了全师第一个提干的新兵。按部队规定，新提干的当年就能探亲，可他偏选了第二年——一来是想多攒些时间陪陪家人和乡亲，二来是想以军官的身份，风风光光地向高中毕业的阿香表白。

出发前，他买了两大包礼品，换上四个口袋的军干服，皮鞋擦了又擦，还戴上了稀罕的上海牌手表。坐上南去的列车，他满心憧憬：“阿宝啊阿宝，你真了不起！”可刚到家一打听，心就凉了半截。同学告诉他，阿香毕业后正跟同校一个低一级的同学谈恋爱，两人好得很。听到同学一番话，阿宝心中一阵酸楚，军人的自尊让他默默将情绪藏进心底。

阿香本就是个惹人疼爱的姑娘。豆蔻年华的她，生得清秀灵动，成绩在年级里拔尖，一手好字和作文常被贴在宣传栏里。家中父母都是公职人员，她身上那件全校独有的毛线衣，衬得人愈发文静温婉。作为公认的“校花”，她走到哪儿都带着书卷气，难怪年少的阿宝，早早便将她的身影刻进了心里。

几十年过去，已是花甲之年的两人都成了退休老人，各自有了幸福的家庭。重逢时，阿宝说起当年的事，阿香惊讶极了：“我那会儿根本没谈恋爱啊！”原来都是阴错阳差。阿香问他：“你当时怎么不来找我？”阿宝苦笑：“我怕打扰你，只要你过得好，我就安心了。”

在我看来，这两人的暗恋虽不如热恋般热烈，却更显真挚。那是一份藏在心底的情谊，没有做作，没有虚情假意。几十年过去，即便彼此不曾言说，可只要一提，心里都明白。可谓心有灵犀一点通。衷心祝愿他们的这份情谊万古长存，永远藏在心底；也愿他们身体健康、家庭美满。

作者：梅水云

此文曾获全国文学大赛决赛优秀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