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台前的梧桐树

暖暖

📀几十年前，为了谋生，我租下一间临街门面。门面是上下两层，楼上可住人，楼下可营业，两相便利。

🌿店门口原本没有树，准确说，当时这一小片路两侧都没种树。我一直喜欢不远处医院片区栽种的女贞树，每到七月，满树繁花，淡雅的清香沁人心脾，令人心生欢喜。后来城市绿化施工，我门面这一片栽上了梧桐树。刚运来的时候，只是一根碗口粗、丈余长的光秃秃木桩。我心里不禁有些鄙夷：“这能长成材？”

👧暖宝却仰着稚嫩的小脸，奶声奶气地说：“妈妈，我要天天给它浇水，我和小树一起长大。”于是，她站到树前比身高，让我在树干上画个记号。她把收集的那些如小地雷般的迷你种子埋在大树下，漂亮的紫茉莉便生根发芽，次第绽放。梧桐树也一天天抽枝展叶，日渐繁茂。

💁‍♀️起初我误以为门前这树是开着花的泡桐，后来才知晓，它其实是悬铃木梧桐。这条街上不少商户都不喜欢门前种树，担心枝叶太盛遮挡门牌，影响生意，便想方设法让树枯死。而我门口的这棵，在暖宝的精心照料下，竟长成了这排门面中最粗壮挺拔的一棵。

🌳这几年，正因为这棵梧桐，我的小店多了一处独有的标识。我们也独享着它带来的清凉与恬静。同时，在我们不断的修剪下，树冠几乎探到了六层楼顶。遒劲粗壮的主干与分枝，碧绿茂密的枝叶，恰到好处地斜斜覆在我二楼露天小阳台的上方。站在阳台上，无论平视还是仰视，满目浓荫尽收眼底。每天总有几只喜鹊不知从何方飞来，落在高枝上雀跃，“喳，喳，喳喳”对唱几声，声声清脆，仿佛好事将至，心情瞬间愉悦。朝暮更迭，四季流转，抬头望去，满眼皆是赏心悦目的景致。

🌳梧桐树蕴藏了一冬的力量，在春风与春雨的沐浴中，枝头的芽孢破“壳”而出。小巴掌似的叶儿怯生生地探出脑袋，舒展着叶脉。被雨水洗刷得鲜亮翠绿，绿意就这样一天天悄悄晕染变浓。高高的枝丫上悬挂着浅褐色的球形果序，如同小小的腱子肉球，时不时地自由落地。瞬间震裂，变得松软；或被顽童踢来踢去，或被来往车辆碾轧碎裂。它却一点儿也不生气，碎了，便将自己的一个个梦想化作降落伞，一点点乘风飘舞，奔赴各处扎根。

🌞盛夏的梧桐树，恰似意气风发的少年，热情蓬勃，气宇轩昂。繁茂的树冠郁郁葱葱，在烈日骄阳下撑起翡翠般的巨型华盖。任凭烈日炎炎，树下依旧凉风习习。葱郁叶丛间，新一轮的球形果序悄然孕育。知了躲在枝条某处，一遍遍扯着嗓子嘶鸣：“热——死——了，热——死——了！”那句“流响出疏桐”涌上心头，竟觉惬意，全无聒噪之感。

🛋斜倚在阳台座椅上，看着叶片被阳光晒得慵懒的脉络，静静聆听这片绿意唱出的天籁。楼下车流或缓或疾地流淌，骄阳透过叶隙，在路面、阳台墙壁、摊开的书页上，晃动出斑驳陆离的光影。浮躁的心也慢慢沉静下来，周身变得清爽宁静。

🍂常言道：“梧桐一叶落，天下尽知秋。”巴掌似的梧桐叶渐渐泛黄，叶缘晕开一圈金边似的赭红，在秋风秋雨中逐渐浸染成浓郁的红褐色，继而发脆、发硬，弱不禁风。一丝秋风掠过，最上面的叶子如受了惊吓的彩蝶，有的在枝丫间一路慌张翻飞，跌跌撞撞飞落而下；有的凌空飞舞，划出一道道优美的弧线，悄无声息地飘落在地。“一场秋雨一场寒”，它们在萧瑟的秋风细雨中，风卷残叶，哗啦啦卷地而行，满地碎金。一夜之间，枝丫只剩零星残叶。抬眼望着清冷的月色，遥想那句“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心底不免生出几分淡淡的萧瑟与惆怅。

❄️一场场雪精灵从广寒宫里飞出，细细碎碎地“吞噬”着枝丫上的残叶。寂静的冬夜里，它们彼此说着悄悄话，静谧又温柔。一树银装素裹，枝丫上积满了晶莹剔透的雪。清晨时分，早起的麻雀在枝间雀鸣跳跃，似乎有说不完的人间乐事，叽叽喳喳。它们碰落枝条上的积雪，被风一吹，细碎的雪沫漫天飞舞，犹如银蝶纷飞。

📀岁岁年年，梧桐树扎根生长，我们一家人也伴着岁月慢慢前行。

🍃去年冬天，电力线路改造联合城建统一修剪临街有碍施工的树木。以往美化环境只是简单打理，但这一次是大幅度截枝，繁茂的大树再次变回当初光秃秃的木桩。整整一个寒冬，它光秃秃地立着，像地上突兀冒出的木桩。鸟儿在上面稍作盘旋便径直飞走了，往日的喜鹊欢叫、麻雀碎语也听不见了。站在阳台上，我若有所思地看着它。暖宝一脸嫌弃地说：“怎么看它都傻乎乎的？来年还能高大上吗？”暖爸笑而掷地有声地说：“冬主收藏，蓄势待发！”

🌿春风十里，我天天看那梧桐树。树干表皮一点点透出温润的青意，仿佛体内有一股蓬勃的力量在涌动。一场场春雨“啄”开了它的肌肤，熏风缓缓抚摸。躯干的疤结处率先冒出点点新绿，一枝两枝，三四枝；一片两片，三四片。盎然春意淋漓尽致地“占领”了枝头。春风春雨轮番滋养，一层一层又一层，层层叠叠地围着树干蓬勃向上，有了争先恐后的气势，有了尽情舒展的劲头。这时，与其说它是树，不如说它更像一束盛大绽放的绿色花簇。巴掌大的叶儿被雨水冲刷得光洁透亮，沐浴着阳光，拼命向上，再向上。

🌞夏至的骄阳让它的躯体外皮再一次炸裂，那是从内而外喷发出的生长力量。层层皲裂剥落，如斑驳的色块。它从下到上，整个躯体正在完成一场向内新生、向外蜕变的生长。我似乎听到了“喀嚓，喀嚓”的撕裂声，褪去老旧外衣，裸露出鲜嫩的新生肌肤，任由风雨洗礼打磨。我明白了，眼前的这棵梧桐树，已不再是从前的那棵。它的每一片新叶、每一根新枝，都由全新的肌理细胞与肌体能量重筑而成。它是一棵涅槃重生的老梧桐。

🌳树如此，人亦如此。

💁我又重新坐在阳台的靠椅中，满眼是舒展鲜活的绿意。微风轻轻拂过脸颊，桐叶摇曳的柔美弧线落在书页上，阳光洒在手背上，暖暖的。闭目静坐，仿佛岁月的书页里，人间烟火正缓缓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