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鼠的生存之道

武当追曲人

<p class="ql-block">鼠辈</p><p class="ql-block">  清晨五点,汉口老城区的晨光还带着露水的潮气。我走进厨房,目光落在昨晚包好的一盘馄饨上——盘子干干净净,边缘连一粒面粉渣都没留下。六十个馄饨,整整齐齐排在那里,如今连个影儿都没有了。我蹲下身,在桌腿旁发现几粒细碎的面屑,沿着墙根一路延伸到橱柜底部的缝隙里。</p><p class="ql-block">  我忽然想起二十多年前的事。</p><p class="ql-block">  那时我和妻住在单位的筒子楼,一间十六平方的屋子,刚刚够放一张床、一个大衣柜、五屉桌子和一张吃饭桌子。儿子一岁左右,奶粉和炼乳是家里最金贵的东西。第一晚喂完孩子,封好奶粉袋口,放在书柜的顶上。半夜十二点,一阵窸窣声把我惊醒。拉灯的一瞬,一个黑影沿着书柜边缘滑下,蹿过桌面,擦着衣柜边沿,径直弹向窗口。我赤脚追过去,纱窗上赫然一个咬破的洞,边缘的塑料丝还颤着。而桌上那袋奶粉,封口处整整齐齐一个圆洞,像被小型钻孔机打过。</p><p class="ql-block">  我站在窗前,夜色里什么也看不见。但那一刻我确信,那个东西此刻就蹲在窗外某处,鼻子还在翕动,记住了这间屋子里甜腻的、属于婴儿的气味。</p><p class="ql-block">  后来我去株洲教学基地讲课。第四天晚上,妻子电话里的声音带着颤:“它知道你没在家。”她说一只大老鼠在她睡的房间里来回跑,最后竟爬到床的靠背上,站在那儿,像在打量她。妻子不敢动,僵在被子里,与那个黑影对峙了不知多久。我在电话这头攥紧手机,恨不得穿过信号线立刻回去。但我只能打给兄弟,兄弟连夜赶去,折腾半宿,也没逮着。</p><p class="ql-block">  我想起更早以前。那个夏天,我和五哥住在不到十一平方的屋里,半夜发现老鼠,两个人把房间翻了个底朝天——床板掀了,柜子挪了,连墙角堆的旧报纸都一张张抖开。什么都没找到。五哥擦了把汗,随手碰了下门后挂的一件外套,那东西竟从衣服褶皱里弹射出来,擦着我耳朵飞过。它把自己叠进衣服的阴影里,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是停顿的。</p><p class="ql-block">  老鼠的聪明,有时像一种沉默的嘲讽。</p><p class="ql-block">  搬到新住处那年,一楼刚装修完,第二年就出了鼠患。床脚下出现大颗的老鼠屎,比常见的那种粗了一圈,我蹲在那儿看了很久。门窗完好,墙缝严实,我实在想不通来路。直到有天白天上厕所,蹲式大便池的坑道里,一个黑影晃了一下,消失了。</p><p class="ql-block">  问题找到了,老鼠来自化粪池。</p><p class="ql-block">  我拿回鼠药撒在坑道里,守在厕所门外等着。大约过了半小时,先是一只谨慎的试探,接着是两只、三只,最后四只聚在坑底,围着一小撮药饵大快朵颐。我站在门缝后看着,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那场面不像剿灭,倒像一场无声的宴席。它们在吃,我在看。他们也不知道这一顿是最后的晚餐。</p><p class="ql-block">  之后我给蹲坑加了个木盖子,睡前总要检查一遍是否盖严。但很多个夜晚,我还是会突然醒来,竖起耳朵听。窗外偶尔有风,树影摇动,我就想起那些眼睛——在黑暗中亮着,计算着,等待某个我放松警惕的夜晚。</p><p class="ql-block">  我后来想,老鼠最可怕的地方,不是会偷吃,会咬东西,会传播疾病。而是它们永远在学。学你关门的节奏,学你走路的步伐,学你入睡后的呼吸频率。一只老鼠如果能活到第二年,它几乎认识你所有习惯。而你认识它吗?你甚至不知道它从哪里来,又去了哪里。</p><p class="ql-block">  馄饨事件之后,我在厨房装了个带锁的柜子。但每夜经过那扇橱柜门,我还是会下意识低头看一眼墙角。那些细碎的面屑早就扫干净了,但我总觉得,某个看不见的地方,还有一粒微小的、面粉色的痕迹,正被一双灵敏的鼻子记住。</p><p class="ql-block">  而那双眼睛,此刻就藏在某片夜色里,等着我下一次忘记盖好什么。</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