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童年记忆——放风筝

叟康

怀旧，意味着老了

我的童年玩伴，着实不算少。那时候，村前村后，田间地头，总有一群半大的孩子疯跑疯闹。贫穷，是我们共同的底色；贪玩，是我们与生俱来的天性。而彼此间最大的差异，仅仅在于——上不上学，识不识字。

放风筝，是我童年里最上心的一桩乐事。我亲手做的风筝，是乡间常见的"八角鹞"，大得足有一张方桌面那般。糊好骨架，绑上线轴，最得意的一笔，是在鹞子上头架一根削得极薄的竹篾，当作琴弦。风一灌满，那竹篾便嗡嗡震颤起来，随风力大小忽高忽低、忽疾忽徐，发出一种天然无调的鸣响，传得远远的，在旷野上空回荡，比什么乐器都好听。

那真是个放风筝的好年代——乡下一根电线杆子也没有，空中没有纵横的电线，地上没有林立的高压塔。鹞子飞起来，只管一路升腾，不必担忧被什么缠住、挂住，真正是"天高任鹞飞"。一手扯着线，仰头望着那八角巨鸟越飞越远，仿佛自己的心也一并被带上了云端。

我的一个同龄玩伴，也爱放风筝，瘾头却比我大得多。大得有些过头了——课还没上完，课本早已被他一张张撕下来，全糊了风筝。起初我并未在意，后来有一回凑近了细看，发觉他糊风筝的纸颜色浅黄，纸质绵软，上头还写着工工整整的毛笔小楷。我不识得那是何物，只觉得不像是寻常旧书纸。长大以后偶然问起，他才轻描淡写地说："那是我家的家谱。"我闻言怔了半晌，心里替他惋惜了好一阵。一个不识字的孩子，把列祖列宗的名讳糊上了天，让它们随风飘摇，倒也算是一种荒诞的放飞罢。

记忆最深的一个星期天，打谷场上阳光明晃晃的，风也正好。我们一群玩伴扯着各自的鹞子跑得满头是汗，鹞子在蓝天上你高我低，竹弦嗡鸣此起彼伏，热闹得像一场小型的庙会。

就在我们玩得正欢的时候，忽然，生产队长领着几个壮汉，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他们眼都不眨，径直扑向某氏兄弟俩——两个没上过一天学的孩子。不由分说，绳子已经套上了手腕，三下五除二，将兄弟二人反绑了个结实。我们全愣住了，手中的线轴也忘了转，鹞子在天上斜斜地飘摇。

据说，兄弟俩的父亲是出了名的懒汉，母亲也管不住这两个野惯了的儿子。但那天他们犯下的"大罪"，不过是溜进食堂，偷喝了一碗稀粥——仅此一碗。

兄弟俩剃着光头，双手反绑在背后，吊在食堂门前那棵老榆树上。绳子勒进腕子，脚尖堪堪踮着地面，身子半悬着，整个人像两只被拧住翅膀的麻雀，挣扎不得。他们脸上挂着泪，嘴里含混地吼着求饶，声音一下一下地打在那片曾经回荡着鹞子鸣响的空中。

我远远地站着，手里的线轴掉在地上，八角鹞在天上失了牵引，摇摇晃晃，越飘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云层里。那一天，我再也没有把鹞子收回来。

许多年后，我仍然会想起那两个被吊在树下的身影。他们不是小偷，不是贼——他们不过是两个饿极了的孩子，在胃里空空如也的深夜里，端起了一碗本该属于他们的粥。而那片曾让我们畅快奔跑的打谷场，后来我再也没有放过一回鹞子。

风吹过来的时候，我有时还会听见竹弦的嗡鸣。只是那声音里，再也不全是欢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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