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国演义第41回

书说邯郸

作者：李书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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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播：尚杰

第四十一回 蔺上卿小巷回车 廉将军负荆请罪

诗曰：

相如功高封宰相，胸襟宽阔似海洋。

负荆请罪将相和，高义千秋万古扬。

赵王返回邯郸，回想渑池险境，依旧心有余悸。他紧紧拉着蔺相如的手，感慨万千：“相如啊，此番若非你以死相护，寡人早已沦为秦人阶下囚！你此功，重于泰山！”

当即下旨，拜蔺相如为上卿，朝会位次，排在廉颇之上。

旨意一出，满朝震动，有人赞叹，有人不平。这心中最是不服的，便是老将廉颇。

列位看官，廉颇乃是赵国三世宿将，十七岁从军，身经百战，攻城略地，出生入死，身上刀痕箭疤数不胜数。北抗匈奴，西拒强秦，东伐燕齐，南御韩魏，赵国的江山，大半是他在沙场之上拼杀而来。

在他看来，蔺相如不过一介文官，仅凭耍弄口舌，完璧归赵、渑池护驾，不过是匹夫之勇，怎比得上自己沙场血战之功？如今反倒位居自己之上，这口气，如何能忍？

廉颇回府之后，越想越气，一掌拍在桌案之上，震得茶碗弹跳不止。他在厅中来回踱步，靴子踩得青砖咔咔作响，对左右侍从怒道：“我身为赵国大将，披坚执锐，出生入死，才有今日功勋！蔺相如本是卑贱门客，仅以口舌之劳，便身居高位，位次还在我之上！我羞于居其下，他日路上相逢，定要当众羞辱他一番，方解我心头之恨！”

左右侍从有人劝道：“将军息怒，蔺大夫亦有大功于国……”

廉颇双眼一瞪，胡须倒竖：“大功？他那点微末功劳，也配与我相提并论？我沙场喋血之时，他还不过是个无名门客！你等着瞧，下次见了他，定叫他颜面尽失！”

这番话，很快便传到了蔺相如耳中。

若是旁人，定然怒不可遏，可蔺相如听了，只是淡淡一笑，并未放在心上。自此之后，每逢朝会，他便常常称病不去，一来不愿与廉颇争位次高低，二来也是给这位老将军留几分颜面。

可避得了一时，避不了一世。

这一日，蔺相如乘车出门，欲拜访故友。邯郸大街之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蔺相如正掀帘观景，车夫忽然猛地勒住马匹，惊呼一声。

蔺相如探出头问道：“何事惊慌？”

车夫面色惨白，手指前方：“大夫，您看！”

蔺相如抬眼望去，只见前方街道之上，一队人马气势汹汹，当先一员大将，金盔铁甲，横刀立马，正是廉颇！身后百十名家将，全副武装，分明是专程在此等候，要与他为难。

街上百姓见此阵势，纷纷躲避，摊贩慌忙收摊，一时间鸡飞狗跳，乱作一团。

蔺相如的随从个个面无人色，车夫双手发抖：“大夫，这可如何是好？”

蔺相如看了看廉颇那张怒容满面的脸，又看了看自己身边寥寥随从，心中瞬间盘算清楚：硬闯，必定自取其辱；争辩，廉颇正在气头，定然不听；若是动手，两败俱伤，只会让秦人坐收渔利。

当即平静吩咐：“调转车头，从旁侧小巷绕行。”

车夫一愣：“大夫，这般做法，岂不是向他示弱？”

蔺相如沉声道：“休要多言，速速驾车！”

车夫不敢违抗，连忙调转马头，驶入一条狭窄小巷。这条小巷，便是后世流传千古的回车巷。蔺相如引车避让，并非胆怯，而是顾全大局。

回到府中，门下宾客再也按捺不住，十几人一同涌到厅中，个个义愤填膺。

为首的老门客拱手道：“先生，我等辞别亲友，投奔先生门下，只因仰慕先生高义。可如今廉将军出言羞辱，先生却处处躲避，怯懦太过！今日街头，他公然拦路，先生竟绕道而走，寻常百姓受此羞辱尚且难忍，何况先生身为上卿？我等实在羞愧，恳请辞去！”

众门客纷纷附和，皆有离去之意。

蔺相如静静听完，面带微笑，等众人安静下来，缓缓开口：“诸位且说，廉将军与秦王相比，谁更威严？”

众人一愣，老门客答道：“自然是秦王更甚。”

蔺相如点头道：“正是。以秦王之威，天下诸侯无不畏惧，臣尚且敢在朝堂之上怒斥于他，羞辱其群臣。渑池会上，臣敢以性命相逼，令秦王击缶。臣连秦王都不惧，难道会惧怕廉将军吗？”

众门客闻言，尽皆愕然，一时无言以对。

蔺相如走到窗前，望着远方，沉声说道：“诸位只看眼前私怨，却不知国家大计。强秦之所以不敢轻易攻打赵国，只因赵国有我与廉将军二人。若我二人相争，如同两虎相斗，必有一伤，到那时，秦国乘虚而入，赵国便有亡国之危！”

他转过身，目光坚定，一字一顿道：“臣之所以避让廉将军，非是怕他，而是先国家之急，而后私仇也！江山社稷，远重于个人颜面！”

一番话，说得众门客满面羞惭，纷纷低头。老门客带头跪倒在地：“先生胸怀宽广，一心为国，我等小人见识短浅，实在惭愧！”

蔺相如连忙扶起众人，好言安抚。

这番话，很快便传入廉颇耳中。

廉颇正在府中饮酒，听闻蔺相如所言“先国家之急，而后私仇”，手中酒碗瞬间僵在半空。

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心头。他呆坐原地，酒洒满身，浑然不觉。半晌之后，猛然将酒碗摔在地上，捶胸顿足，仰天长叹：“廉颇啊廉颇！你枉活五十余载，自以为功高盖世，却不知蔺先生心胸如此宽广，一心为国！你为一时意气，险些祸乱国家，这般过失，天地难容，还有何面目立于朝堂之上！”

这位征战一生、从未落泪的老将，此刻竟羞愧得泪流满面。

左右门客慌忙劝慰，廉颇却厉声吩咐：“快取荆条来！”

门客不解：“将军要荆条何用？”

廉颇喝道：“休要多问，速速取来！”

不多时，荆条送到。廉颇脱去上衣，露出满身纵横交错的伤疤，那都是沙场留下的功勋。他将荆条绑在背上，对门客道：“引路，我要亲往蔺府，负荆请罪！”

门客大惊：“将军乃国家重臣，三军主帅，岂可如此？”

廉颇厉声道：“有错便要认，有罪便当罚！我意已决，休要阻拦！”

当下，廉颇赤着上身，背负荆条，徒步走出府门。时值深秋，寒风刺骨，吹在赤裸的脊背之上，冰冷刺骨，可他心中的羞愧，远胜身上寒意。

邯郸百姓见此情景，无不惊叹，纷纷围拢过来，一路跟随。

“快看！那是廉老将军！”

“竟背负荆条，这是要去蔺府请罪啊！”

“老将军能屈能伸，真乃国之栋梁！”

廉颇低头前行，一言不发，每一步都沉重如山，心中愧疚愈发深重。

行至蔺府门前，廉颇高声喊道：“蔺相如先生，廉颇负荆请罪至此！”

门人慌忙入内通报。蔺相如正在书房读书，听闻“负荆请罪”四字，手中书本落地，急忙起身，快步奔至大门。

开门一看，只见廉颇赤裸上身，背负荆条，跪倒在台阶之下，花白胡须被秋风拂动，老泪纵横，满脸愧色。

廉颇叩首在地，声泪俱下：“蔺先生，鄙人浅陋无知，心胸狭隘，为争私位，不顾国家安危，屡次冒犯先生。今日听闻先生之言，方知先生高义，宽宏大量。廉颇特来请罪，任凭先生责罚，绝无怨言！”

蔺相如眼眶一热，连忙上前搀扶，亲手解开他背上的荆条，脱下自己的外袍披在他身上：“老将军快快请起，这如何使得！你我同朝为臣，共保赵国，些许小嫌，何足挂齿？将军乃国之柱石，若是受寒受伤，便是赵国的损失啊！”

廉颇不肯起身：“先生若不原谅，廉颇长跪不起！”

蔺相如含泪笑道：“将军何出此言，我从未有过怨怼之心。快请入府，你我今日定要开怀畅饮！”

二人携手入府，摆下酒宴。廉颇举杯道：“先生，廉颇敬你！从今往后，你我同心同德，共保赵国，生死不负！”

蔺相如举杯相碰：“将军所言极是，你我同心，便是赵国之福！”

二人一饮而尽，相视大笑，前嫌尽释，结为刎颈之交，生死与共。

消息传开，赵国上下欢欣鼓舞，百姓奔走相告：“将相和矣！赵国无忧矣！”

自此之后，赵国文有蔺相如运筹帷幄，武有廉颇镇守疆场，将相一心，国泰民安。秦国听闻，不敢轻易加兵；诸侯听闻，无不敬畏有加。

后人有诗赞曰：

渑池舌战气如山，完璧归赵社稷安。

卿位居先非侥幸，将心未快自生端。

引车避道存公义，肉袒负荆拜大贤。

将相同心刎颈交，回车巷里颂千年。

这正是：

一朝争位起纠纷，一语安邦悟老臣。

将相同心扶社稷，回车巷里美名存。

欲知日后秦赵再起纷争，又有何等风云变幻，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