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记忆中,夏天的第一口甜瓜是舅舅给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小时候舅舅家种了一片甜瓜地,到舅舅家吃甜瓜成了暑假最热切的盼望。每到甜瓜成熟时,我总会跟着舅舅到瓜地里挑几个泛黄的。正午日头毒辣,瓜叶蔫头耷脑,可瓜却愈发香甜。蹲在瓜棚的阴凉里,拳头砸开一个,汁水便顺着指缝淌下来,一口下去,甜意从舌尖漫到心底。坐在瓜棚外的大柳树下,蝉鸣、蒲扇、甜瓜、听舅舅讲古是最惬意的时光。</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要是每天都能吃到甜瓜该多好。在我们那吃水都靠挑的地方简直是一种奢望。不久后奢望就成了现实。初二那年的暑假,母亲从舅舅家回来,说舅舅家种了好多甜瓜,让我去帮忙看瓜,我欣喜若狂,于是放假后第三天就背着暑假作业去了舅舅家。舅舅家离我家不远,隔了两个村子。</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舅舅家的瓜地种在河滩边的沙土地上,那片地被河水冲成几块不规则的台地,种着各家各户的瓜果蔬菜。舅舅家的地在最中间一块,有三四畦甜瓜、两畦西瓜,靠河沿还种了一排向日葵。我去时正值甜瓜疯长的时候,每天都能摘下来一箩筐。当时这片沙地是附近村民的命根子,舅舅家同样如此,那时我的大表弟才刚学会走路,可踏实肯干的舅舅还是决心种瓜,想趁孩子还小攒点钱翻修老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舅舅弟兄四个,有三个都种瓜卖瓜。他们还有七八个同村或邻村的伙伴,周围人戏称“甜瓜帮”。每天天不亮,他们早早吃过饭到瓜地里摘完瓜,装在板车上绑着的几个大筐里,然后拉上板车就出发了,赶往五六里外的镇子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每天早上醒来时,舅舅已经从瓜地回来了,或者挑一担水浇苗,或者做好了早饭等我起床。他一回来我就起床吃饭,去瓜地看瓜。</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靠卖瓜的人家都安排有专人看瓜。我们紧盯的对象是附近叫河湾村和柳树庄的野小子们,他们总有事没事来光顾,利用到河里游泳的时候拐到瓜地边“顺”走三五个甜瓜。其实地里瓜很多,他们吃两个也没事,可是吃得不多影响却不好。今天摘两个,明天就会拿布袋来装,甚至带亲戚家孩子来偷摘。只要有人看着,他们就不敢轻易下手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终于实现了自由吃甜瓜的梦想,开始一天两个,后来一天一个也不觉得稀奇了。更多时候我坐在瓜棚里,或到河边一棵老槐树下坐着看书写作业,或者看河水流淌听嘶嘶蝉鸣,看别家瓜地几个半大小子打扑克。时间一长就无聊得很,我又到河下游一户人家玩,那家也是种瓜人家,男主人去外省打工了,女主人在家照料两个孩子。我去时那女主人很是热情,她可以随时叫我帮着看会儿孩子,或者往门外土灶里添把柴火,搅一下锅里的粥。做熟了饭他们会让我吃饭。我怎么会吃呢,一会儿舅舅就送来了饭菜,舅舅送的一顿午饭虽是粗茶淡饭,但不管哪一样都很及时,从不让我饿着。</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舅舅他们这些卖瓜的汉子大都吃苦耐劳,天不亮吃点热饭,或喝两碗稀粥啃两个馍,就赶紧到瓜地摘瓜,装好板车,直奔五六里外的镇子。平时冷清的街角买菜人很少,偶有三两个路过问瓜价,他们期盼的目光掠过一丝光亮,赶紧起身热情介绍自己的瓜,随着行人摆手走过,他们眼里短暂地闪过一丝失望的神色,随即又继续吆喝起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每年从五月底到九月初,这群被称为“甜瓜帮”的男人从卖甜瓜开始到卖西瓜、卖南瓜。三个多月的劳碌奔波,每天四点多起床,一天两顿饭,晚上吃完就睡到瓜地临时搭的棚子里。一个夏天过去了,一个个男人都晒得黝黑,瘦了一圈,腰包并没有鼓起来多少,一则种瓜人太多,二来买瓜人太少。因为卖瓜,他们学会了看人眼色,有人经过,一眼就能判断会不会买瓜,并且学会和买主搞好关系,让对方多买几回。</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每到日头西斜时,卖瓜的人便三三两两返程了。那些三轮车里空空荡荡、一路哼着小调的,今日总算没白忙活。反观那些车把后沉甸甸地压着半筐甜瓜、蹬一脚歇三歇的,不用问也知道行情不好,空车子晃荡不出欢喜,满车子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这些“甜瓜帮”的汉子们,哪一个不是指着这一筐筐甜瓜,换回孩子的书本、灶头的油盐、田里的肥药。</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一个多月后,大舅妈提醒舅舅,说是哪天卖完瓜了给我买件衣服。后来有一天母亲去镇上买布,给我捎了一件浅蓝色上衣。当舅妈再次提醒舅舅买衣服时,我说母亲买过了。她又埋怨舅舅忘性大,当时我也在心里附和,每天都去镇上卖瓜,怎么会一直忘记?直到我开学后一周,舅妈到镇上的学校找到我,带我去买了一身鹅黄色棉布裙子。其实我当时看中了一身白底碎花的,不过要贵一些。</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人年轻时总容易困在自己的情绪里,以一己之心丈量世间,以为人人都该共情自己的委屈、在意自己的得失,执着于旁人为何不够体贴温柔,抱怨人情凉薄,却忘了每个人都背着独属于自己的生活重担,只懂得站在自我的视角评判一切,看不懂成年人藏在沉默里的奔波与拮据。年岁渐长才生出满心愧疚,愧疚当年只顾自身感受,忽略了旁人生活的沉重。</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那些看甜瓜的日子,让我逐渐学会透过一件小事看见背后谋生的艰难,体谅他人身不由己的取舍,不断褪去自身的浅薄、读懂这滚烫人间。</span></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