涛声依旧

牧舟

初夏，在里斯本旅游时的一天傍晚，夕阳缓缓西沉，金色的余晖洒在葡萄牙首都里斯本街头。旅游热门景点热罗尼莫斯修道院前的一个十字路口车流如织，人群来来往往。就在等待红灯的人群中，一对举止优雅的60后男女格外引人注目。

他们似乎是意外相遇，脸上都流露出惊喜的表情。片刻之后，两人轻轻拥抱在一起。那一刻，四周的喧嚣仿佛忽然隐去，只剩下静静流淌的岁月光影。

那不是年轻人炽热而张扬的拥抱，更像是两颗历经风雨的心，在岁月深处短暂地靠近。

我听不见他们说些什么，却仿佛看见了许多早已远去的往事。

也许很多年前，他们曾一起走过某段青春岁月；也许曾在某个车站挥手告别，以为来日方长，却不知一转身便是半生。那些未曾说出口的话，那些被时光掩埋的心事，都随着眼前这个拥抱悄然浮现。

他们相视而笑，低声交谈。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几分无奈；有重逢的喜悦，也藏着无法言说的遗憾。

目睹此景，耳边似乎响起很多年前的流行歌曲《涛声依旧》：

月落乌啼总是千年的风霜，

涛声依旧不见当初的夜晚。

今天的你我，

怎样重复昨天的故事。

这一张旧船票，

能否登上你的客船？

细想起来，人生的际遇，也真是常常如此。

岁月最擅长的事情，莫过于把浓烈变成平淡，把誓言化作回忆。许多人曾以为永远不会忘记的人，最终都散落在漫长的人生旅途中。只是偶尔，在某个黄昏，在某个陌生城市的街头，一次不经意的重逢，又会让沉睡多年的记忆重新泛起涟漪。

有些人离开了，却始终住在记忆里；有些情感早已成为往事，却从未真正消失。岁月可以改变容颜，可以拉远距离，却未必能够抹去曾经留下的痕迹。

也许人生最令人惆怅的，并不是从未拥有，而是曾经拥有，却终究只能留在记忆深处。那些一起走过的日子，那些以为会地久天长的故事，最终都像大海里的浪花消失在海面上一样，悄无声息，毫无痕迹。

终于，又到了分别的时候。

两人挥手告别，各自转身，却又不约而同地回头张望。夕阳把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段被时光不断拉伸的旧梦。

那一瞬间，忽然让人觉得，他们挥手作别的，也许不只是彼此，还有那些再也回不去的从前。很多时候，关于相逢与别离的记忆，就像黄昏天际最后一抹余晖，明明已经远去，却始终在心底轻轻荡漾。

直到他们的背影没入人海，街上的车流依旧奔涌，行人依旧匆匆，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然而隔着马路，我仿佛听见了岁月深处传来的涛声。

涛声依旧，人已非昨。

里斯本的黄昏早已过去，那对男女的身影也早已消失在人海之中。但那短暂的相遇、那几次依依不舍的回眸，却像特茹河上的晚风一样，久久萦绕心头。于是，也就有了本篇《涛声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