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山河文脉行（16）游雁荡山记

孙建平

      久闻雁荡素有“海上名山，寰中绝胜”之名，为东南第一山。明代徐霞客曾两度登临雁荡，著《游雁荡山记》细勘山石、品鉴泉瀑，叹其为东南山水翘楚。暮春时节，雨霁风柔，草木滋荣，我赴浙南乐清，踏一缕春风，循着霞客游山足迹，赴一场雁荡山水之约，沉浸式邂逅南国名山独有的春日清韵。      车行渐近，远山便褪去冬日的苍褐，漫山叠染深浅绿意。不同于北方春山的疏朗清瘦，雁荡之春温润丰盈，是被海风浸润、云雾滋养出来的柔美。行至灵峰景区入口，古木环护着木质牌楼，檐下“靈峰”二字古朴厚重，检票闸口静立，身后峭岩拔地而起，云雾轻笼崖壁，刚入山门，便已窥见奇峰气度，恰如霞客开篇所记：“雁荡山，瓯郡名山也，自灵峰抵大龙湫，岩峦万变，水石俱奇。”

　　入山门，清风裹挟着草木湿香扑面而来，混着泥土、山花与涧水的气息，拂去一身尘嚣。沿山涧步道缓步前行，青石板路被春雨润得油亮，一侧清溪蜿蜒流淌，卵石铺底，涧水叮咚，两侧古树枝繁叶茂，层层新绿遮天蔽日，白墙石屋依溪而建，藤蔓攀附墙头，满目清新。霞客游山之时，亦沿溪而行，记此地“溪声萦回，山翠环合，步步皆有佳境”，春日溪山胜景，四百年未曾有变。

　　路旁青石石阶经春雨浸润，温润如玉，缝隙间钻出嫩草青苔，一簇簇杜鹃依山石而生，粉白、嫣红缀于苍岩之间，迎春垂枝，黄花点点，一步一景，皆是春日生机。行至一处巨大岩壁前，一方朱红摩崖石刻赫然入目，“神色”二字笔力雄浑，旁侧小字题款镌刻于青灰层叠崖石之上，崖壁绿植垂落，一旁立着“注意落石”的警示牌，我坐于石凳抬首凝望石刻，顿觉山石藏尽天地神韵，也读懂古人观雁荡山石，观形亦观神。

      雁荡之奇，首在灵峰。古人言雁荡奇峰“芙蓉插天，片片扑人眉宇”，徐霞客更是直言：“灵峰诸石，诡变百出，移步换形，莫可名状。”今日亲见，方知所言不虚。春日云雾最是多情，薄烟漫绕峰腰，将一座座丹霞奇石晕染得虚实相生。白日观峰，山石肌理分明，合掌峰巍峨肃穆，双峰相依，宛若佛门行者合十祈福；移步换景，峰形变幻，转眼化作相依偎的情侣峰，温婉缱绻；还有雄鹰敛翅、犀牛望月诸景，天然造化，惟妙惟肖。       登高远眺，群峰林立，巨岩陡崖直插云天，云雾缠绕半山，山脚下梯田古村隐于翠林之间，白屋错落，绿野连绵，一派桃源风光，契合霞客笔下“峰外有峰，谷外有谷，村居依山，自成洞天”之景。        春风穿谷而过，拂动崖间藤蔓，新芽轻摇，云雾缓缓流动，奇峰时隐时现，仿佛水墨丹青缓缓铺展，少了晴日山石的凌厉，多了春日山水的温婉空灵。沿绝壁栈道前行，头顶巨岩向外悬挑，脚下便是千丈幽谷，护栏之外云海翻涌，游人缓步穿行于崖壁之间，一侧是千仞岩壁，一侧是缥缈云渊，步步惊心，满眼清奇。霞客当年攀崖探胜，感叹雁荡崖壁“石骨凌空，可攀可览，造化之巧，超乎人意”。       行至观音洞山门，飞檐翘角的石质门楼依山而筑，门楣“觀音洞”金字熠熠，两侧石柱刻满楹联，橙黄山墙衬着苍劲崖壁，拾级而上便能入洞天佛境。此洞为灵峰核心秘境，被霞客重点笔录：“合掌峰相合为门，中分一窦，观音洞倚窦而立，洞即是山，山即是殿。”        观音洞嵌于合掌峰夹缝之中，踏入拱门，透过石框望向深处，层层石阶、古建楼阁顺着岩壁向上延伸，古寺楼宇紧依双峰峭壁而建，一洞藏楼阁，两山抱梵宇，天光自峰隙洒落，殿宇错落，古鼎静立，禅意漫溢崖谷。走进洞内殿堂，天然石洞作穹顶，各色神像分列供台，“金玉满堂”红幅端正摆放，香案器物齐备，岩壁粗粝古朴，隔绝外界喧嚣，静坐此间，只觉心宁神安。       转出观音洞，红墙古寺院门敞开，青石板庭院积着雨后水痕，铜鼎古炉立于阶旁，石阶顺势攀上崖间，门外云雾漫过山脊，一步便是山水洞天。山间还悬着一座铁索吊桥，横跨两山峡谷，云雾裹着两侧陡峭岩壁，桥上行人宛若踏云而行，脚下深谷林海苍翠，危岩凌空，尽显雁荡山雄奇险峻。        最奇当属洞内一线天，双峰对峙裂开狭长缝隙，天光自裂隙倾泻而下，两道巨岩直插云海，游人凭栏远眺，峡谷云雾翻涌，天地开阔，恍若置身仙境。霞客驻足于此，记：“两崖紧束，天光一线，风穿隙而过，泠然生凉，灵峰之奇，此为极致。”

　　游罢灵峰，循水声往大龙湫而行，此为雁荡三绝之首，亦是春日山水精华所在，更是徐霞客最爱之地，三游雁荡，皆专程奔赴大龙湫。暮春雨水丰沛，山泉充盈，瀑势远胜秋冬。未至潭前，便闻轰鸣之音穿林而来，浑厚绵长，震彻山谷。转过山坳，一座石拱桥横跨碧潭，潭水碧绿如玉，四周林木葳蕤，远处石峰矗立，清溪绕桥流淌，满眼生机。

       百米飞瀑自断崖之巅倾泻而下，不似别处瀑布笔直奔落，随风舒展，如烟、如雾、如纱。徐霞客笔下精准描摹大龙湫：“瀑自万仞崖颠，悬空而下，随风作态，或散如烟，或聚如练，阴晴之势，变幻不同。”阳光穿透山间薄雾，洒在飞瀑之上，碎作万千流光碎玉，水雾漫散开，落在眉眼间，清清凉凉，消解暮春微热。瀑下深潭澄澈见底，春水碧绿温润，游鱼细石，历历可见。潭边佳木葱茏，新叶翠色欲滴，落花随流水缓缓飘荡，山水相依，动静相融，方懂徐霞客数次游历雁荡，独恋大龙湫春水之意。       山间闲行，随处可见春日意趣。幽谷溪涧蜿蜒纵横，春雨过后，溪水盈岸，清浅见底，流水绕过嶙峋黑石，叮咚作响，自成天籁。林下野花开得肆意，不知名的紫花、白花铺满山脚，林间飞鸟啼鸣，声声清脆，与水声、风声相融，谱成山野春曲。山间古刹藏于绿荫深处，红墙黛瓦隐于繁花绿树之间，香火清淡，钟声悠远，给壮阔山水添了几分禅意。偶遇山间村民，挎竹篮采春笋、摘野茶，步履悠然，烟火气息与山水诗意相融，自在动人，一如霞客所见雁荡山野：“山民依山而居，耕笋采茶，烟火与山光相融，悠然自得。”       日暮风渐柔，云雾渐浓，群山慢慢沉入薄暮之中。自崖洞向外眺望，巨幅岩壁被白雾半掩，奇峰只剩朦胧轮廓，云海漫过山谷，整片山林浸在淡青色烟霭里。霞客曾记雁荡暮景：“日沉山坳，云合峰隐，万籁归静，山水归柔。”

　　白日棱角分明的奇峰，化作朦胧剪影，暮色里的雁荡，褪去明媚，平添静谧悠远。回望群山，春山含翠，飞瀑留声，云雾藏峰，一草一木皆含诗意，一峰一水尽得天工。

作者来自江西萍乡 2026年6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