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蒙山礼佛记

孙建平

       上午与老伴同游山西博物院，驻足品读三晋千年典藏文物，细细摩挲品鉴北朝石雕造像、唐宋彩塑金佛，沉心静气浸润晋阳大地绵延千载的厚重文脉，走出展厅仍觉余韵绵长，心中意犹未尽。午后二人自驾向西，驶入太原西山层叠腹地，专程奔赴素有“蒙山圣境”美誉的蒙山大佛风景名胜区。此行沿景区游览主线徐徐登临，依次途经御驾桥、观音堂、知青排窑、北宋连理塔、北齐开化寺，最终抵达大佛朝拜广场。一路穿行于苍松翠柏之间，青山沟壑层层收纳跨越一千五百年的岁月痕迹。         步入蒙山景区山门，一块镌刻“蒙山圣境”的巨型泰山石巍然矗立，背后仿古廊桥门楼依山而立，群山环抱绿意盎然。从入口广场至开化寺核心古建群有约两公里蜿蜒平缓山道，全程徒步往返耗费体力，我们便搭乘景区观光车进山。车辆沿开化沟溪谷缓缓前行，道路两侧油松、侧柏层层成荫，山涧清泉顺着石砌沟渠叮咚流淌，道旁草丛间散落零星摩崖残造像、古碑龟趺基座，尚未抵达古寺群落，山林间清寂禅意已扑面而来。       十余分钟车程至山道中段，下车转身便见石质古桥横卧开化沟谷，便是御驾桥，也是古时历代帝王登临蒙山礼佛的必经要道。御驾桥又名龙桥，最初仅为简易木草便桥；唐显庆五年，唐高宗李治携皇后武则天巡幸晋阳、专程朝拜西山大佛，官府奉旨拆毁旧桥，就地开采山中青石改建单孔石拱桥，整体抬高桥面铺筑皇家御道，专供帝王仪仗车马通行。此后唐高祖李渊、后汉高祖刘知远、北汉英武帝刘继元凡入蒙山瞻礼大佛，无一例外必经此桥，“御驾桥”之名就此流传千年。石桥通体由整块青石构筑，栏板、望柱一体凿刻而成，望柱顶端分列神态各异的小石狮，栏身深雕云龙缠枝、莲荷瑞草纹样，刀工浑厚质朴，线条古拙大气，完整承载隋唐至北汉四百余年皇家礼佛的厚重历史印记。        立在石桥中央回望整条山谷，连绵林木合围沟壑，山涧溪水缓缓绕桥奔涌，千百年间帝王车马行迹，尽数化作桥下不息流水。老伴站在身侧，一同俯身细看栏间石刻纹路，闲谈当年帝后礼佛的陈年旧事，青山古桥相伴，溪水清风作陪，自有一份远离尘嚣的悠然闲情。过桥西行数十步，一座红墙古院隐于浓密松柏深处，便是明代古刹观音堂。         观音堂始建于明正德年间（1506—1521），距今已有五百余年历史，2007年严格依照原址原貌落架修复，是蒙山景区沿线保存形制最完整的明代中小型民间佛寺，整体坐东朝西，采用两进对称合院式规制，是极具代表性的北方山地民间禅院布局。寺院山门为单檐歇山顶，青灰磨砖砌筑墙体，朱红描金木构门窗，正中开设主山门，两侧墙体辟镂空圆月花窗；门前铺设三层青石台阶，左右对称矗立一对镇宅石狮，狮身缠满祈福红绸，两根高耸旗杆分立台阶两侧，迎风飘展红旗。门楣悬挂本地书法家袁旭临亲笔题写“观音堂”贴金匾额，光线流转之下金字明暗交错，当地百姓俗称“活字匾”；两侧黑底金字楹联道尽禅门深意：“观察人间功成名贵一场梦，吾闻佛间生灭垢净万尘埃”。        跨过山门入院，左右分建钟楼、鼓楼，两米高石砌台基承托飞檐楼阁，恪守佛门“晨钟暮鼓”千年规制；整座院落方正封闭，外墙全由块石垒筑如古堡，兼顾礼佛修行与山林安防功能，总建筑面积三百余平方米。        院落正中为主殿观音宝殿，单檐硬山木构屋顶，殿内主供一尊两米高纯铜滴水观音造像，左右侍立善财童子、龙女铜像；殿壁四周环列十八罗汉铜塑，每尊罗汉神态身形迥然不同，其中哑罗汉塑像刻画传神入微，是难得留存的明代民间铜塑精品。殿内木作彩绘完整保留明代旋子彩画传统，梁枋遍绘祥云、莲荷、忍冬纹样，供桌帷幔刺绣庄严佛语，常年香火萦绕不绝。        这座观音堂并非北齐开化寺原生建筑，是明代民间信众自发捐资营建的独立祈福院落，格局小巧却佛事设施完备，是研究晋中地区明代乡村佛寺建筑形制、造像工艺的珍贵实物样本。我与老伴沿着院落回廊缓步绕行，静心瞻仰殿内造像，院内松柏清幽，隔绝山道游人喧嚣，一路自驾登山的疲惫尽数消散。
        走出观音堂院落，前往连理塔的山间步道旁，一长排依山而建的石砌拱券窑洞静静铺展，崭新山林景致与岁月斑驳旧居在此交汇碰撞，这里便是寺底村完整留存的知青旧址窑洞，也是整条蒙山游览线上独一份的近现代红色历史遗存。一墙之隔，一边是五百载静谧明代禅林，一边是半个世纪前热血青年栖身的集体居所，古今两段时光在此静静对望。        景区现存窑洞分两类，建造形制、历史来历截然不同，一古一今，各藏一段岁月故事。其一便是知青排窑，属于晋源西山特有的石砌锢窑，不深挖山体，以大块青石、青砖垒砌半圆拱券洞身，完美适配开化沟山石多、黄土稀缺的山地环境。十余孔窑洞并排连成整体，统一青石垒砌基座，单孔窑洞宽3米、进深6米，拱顶高近3米，拱券结构冬暖夏凉，不惧山间阴雨潮湿。每孔窑洞开设竖长石框木窗采光，窑前连通一条完整石檐长廊，晴日遮阳、雨天避水，方便知青日常起居劳作。窑洞群正中开设大通廊门洞，石额上还残存旧时“开化寺”石刻旧字，古时是村落往返古寺的山间隘口。整排窑洞修建于上世纪七十年代，最初作为村集体生产队库房、临时宿舍，之后全数划拨给下乡知青居住。      其二为古寺僧寮崖窑，开化寺铁佛殿后侧山坳中，藏有数孔年代更为久远的崖窑，是北齐至明清年间寺院僧人的禅房、库房、厨舍。古人直接依山掏挖山体土石成洞，洞壁布满常年生火留下的厚重烟熏痕迹，拱券营造手法能清晰看出北朝石窟开凿工艺的影响。元末战火焚毁寺院殿宇，崖窑却完整留存至今，如今经过修整改造，用作景区山间茶室、文创商铺。两种窑洞同处一座山谷，一种是古代僧人的清修避世之所，一种是近代青年扎根山野的集体家园，拱券形制相通，承载的岁月却相隔千年。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大批太原城内青年响应国家号召，来到蒙山脚下寺底村插队落户，这排石砌锢窑便是他们共同的家。一孔窑洞要挤四五名青年，土炕占据屋内大半空间，仅有简易木桌、煤油灯、铁皮水桶几件家具，陈设朴素简陋到极致。每日天未亮，知青便结伴前往山间坡地劳作，开垦梯田、栽种果树、修缮登山古道、采石筑坝；待到夕阳西下收工归来，在窑洞口支起铁锅，粗粮野菜便是一日三餐。农闲之时，他们自发清理连理塔周边荒草、平整开化寺残破台基，守护这片千年古建。彼时蒙山大佛身躯大半仍深埋黄土之中，青年劳作之余围坐在窑前空地，听村中老人口述御驾桥、开化双塔、摩崖大佛的千年传说。窑洞墙壁至今残存褪色红色标语，石缝间留有少年随手写下的字句，藏着远离故土的绵长乡愁，更藏着“广阔天地，大有作为”、扎根山野建设乡村的滚烫理想。         八十年代后，各地知青陆续返程回城，寺底村整体搬迁，这排窑洞一度荒废沉寂。景区开发建设时完整保留窑洞原始样貌，部分屋内复原当年生活场景，屋檐悬挂玉米、干辣椒，屋内摆放旧农具、搪瓷水缸、老旧书本，完整再现知青岁月生活图景；剩余窑洞改造为山间休憩茶舍，供游人歇脚怀古。驻足窑洞前，一侧古寺梵宇沉静肃穆，一侧排排石窑朴素厚重，千年佛韵与一代人纯粹热烈的青春记忆在此相融，心底生出别样厚重滋味。我与老伴望着低矮简朴的窑洞，感慨那一代人艰苦却赤诚纯粹的青春，纵使岁月流转数十载，过往往事依旧动人。        沿青石石阶缓步下行，一片开阔平整谷地之上，两座砖塔紧紧并肩而立，共用同一方基座，便是海内罕见的连理塔。        连理塔官方正式名称为开化寺释迦如来舍利塔，始建于北宋淳化元年（公元990年），属于开化寺下寺核心遗存，2019年随同开化寺遗址整体归入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是国内现存唯一基座完全相连的双塔，亦是山西仅存的唐宋过渡型花塔，在中国古建筑史上拥有极高研究价值。两塔坐西朝东，南北对称并列，共用一座长方形实心砖砌基座，双塔塔身间距仅1.7米，民间因此俗称“连理塔”；南塔塔身石刻匾额书“化身佛舍利塔”，北塔刻“定光佛舍利塔”，两塔分别供奉珍藏两卷佛舍利，是北宋民间信众捐资供养、祈福消灾所建，弥补唐末大佛护阁损毁之后山下民众礼佛的功能空白。         双塔整体形制、建筑体量完全统一，为方形单层实心砖塔，现存残高约11米，塔身边长3.3米，整塔分为基座、塔身、塔刹三段：塔身正面开设青石半圆券门，券面浅浮雕卷草、莲瓣、火焰纹样，工艺直接承袭唐代佛塔造像风格；塔身南北两侧分别装饰半开假门、直棂假窗，虚实相映、层次丰富；塔檐以十一层青砖叠涩向外层层挑出，出檐深远舒展，完整保留唐代佛塔雄浑大气的造型特征；塔顶逐层向内收分，方形刹座之上构筑八角亭台式复合塔刹，分层雕刻仰莲瓣、小型佛龛、格子窗，最顶端双层仰莲承托宝珠顶，繁复精细的多层雕饰是宋代花塔标志性营造手法。         从双塔北侧沿登山古道拾级而上，整片高台遍布古殿夯土台基、青石柱础、龟趺残碑，这里便是北齐皇家道场开化寺完整遗址，如今修复的殿宇尽数依托原生古基而建。开化寺是蒙山整条文脉的核心根基，始建于北齐天保二年（公元551年），与蒙山大佛同期动工开凿营建，是古晋阳古城专属皇家佛教祭祀区核心寺院，整体分为上寺、下寺两套完整规制，“前寺后佛”的布局是北朝山间寺院、石窟造像一体规划的经典范本。北齐文宣帝高洋下敕修建寺院，最初定名大岩寺，御赐匾额“开化”；同期调集工匠于寺院后山崖壁动工凿刻西山大佛，前后历时二十四年方才完工，《北齐书》中记载大佛开凿完工之时，“一夜燃油万盆，光照晋阳宫内”，礼佛盛况空前绝后。          隋仁寿元年，官府为摩崖大佛修建三层木质护佛大阁，寺院更名净明寺，完善佛前配套殿宇群。唐代迎来寺院鼎盛时期，成为专供皇室祈福的皇家道场；唐武德三年，李渊亲临蒙山礼佛，恢复“开化寺”旧名；显庆五年李治、武则天专程到此朝拜大佛，次年朝廷遣使送来御制袈裟披覆佛身；唐末河东节度使李克用动用三十万民力重修五层庄严大佛阁，楼阁每层十三楹、二十六间，全阁合计一百三十间，殿宇凌云、气势恢宏；后汉高祖刘知远再度斥资修缮殿宇，彼时开化寺已是北方首屈一指的皇家大刹。       宋元之后寺院逐步走向衰败，北宋营建连理塔作为下寺附属礼佛建筑；元末战火焚毁大佛护阁与绝大多数殿堂，崖壁佛头崩落掩埋于黄土层中；明清两朝仅余下断壁残垣；建国后整片寺院遗址被厚黄土完全覆盖，直至1980年蒙山大佛重新现世，2009年匠人严格依照唐代佛光寺木构形制，修复铁佛殿等核心主体建筑。         寺院上下两寺体系分工清晰：下寺坐落于寺底村平缓山谷，地势开阔，供寻常百姓、民间信众祈福礼佛，以连理双塔、山门、各类配殿构成寺院外院活动区域；上寺依山就势修筑在大佛崖下高台，古时仅允许皇室成员登临朝拜，中轴线层次分明，自山门、天王殿、铁佛殿、佛阁遗址一路延伸至摩崖大佛，台基层层抬升，完美遵循北朝皇家寺院依山造寺、逐级登高的营造理念。

     如今遗址留存古建与考古遗存极为丰富：铁佛殿采用仿唐重檐歇山顶，斗拱形制硕大，屋檐出檐舒缓，殿内留存隋末唐初两尊铸铁佛像，是寺院仅存的唐代金属造像文物；殿基完整保留北齐原生石砌台明，考古发掘出土带有北朝宝装莲纹的巨型石柱础；殿后山崖间留存古时僧人修行的古崖窑，与山道旁知青窑洞遥遥相望，跨越千年岁月对话。大佛正前方是大片夯土佛阁遗址，考古发掘出北齐、晚唐两期完整柱网遗迹，古时护佛大阁为面阔九间的三层巨型木构楼阁；遗址出土残碑《唐朝重修大像阁价钱碑》，碑文完整记录唐代修缮佛阁所用木料、人工、各项资费明细，是复原北朝至唐代大型木构佛阁唯一存世文字实证。山谷平地间散落大量龟趺、残断石碑与僧人墓塔基座，碑文清晰记录北齐至五代皇室、地方官员供养寺院的诸多往事；2019年，开化寺遗址、连理塔、摩崖大佛造像整体合并列入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走完开化寺完整中轴线，沿陡峭石阶登临山顶开阔高台，视野瞬间豁然开朗，便是大佛朝拜广场。广场由平整红石板铺筑，正对面陡峭崖壁之上，晋阳西山大佛依山完整凿刻而成，抬头仰望气势磅礴。大佛通高四十六米，佛身三十米为北齐原生崖壁石刻本体，2008年文物工匠严格参照北齐造像审美风格，复原十二米佛头，这座摩崖大佛开凿年代比乐山大佛整整提前一百六十二年，是世界最早的大型摩崖石刻佛像之一。大佛结跏趺坐于崖壁石台之上，双手置于腹前结禅定印，衣纹褶皱顺着崖石天然起伏婉转流淌，历经一千四百余年风雨侵蚀，整体气韵依旧雄浑庄严。

       站在广场凭栏远眺，开化沟谷、知青排窑、北宋连理双塔、北齐开化寺、明代观音堂，自下而上沿着山谷次第铺展在青山翠林之间，一条完整的千年皇家礼佛游览路线尽收眼底。广场旁古木参天，千年九龙槐枝干缠满游人祈福红绸，笑口常开的汉白玉弥勒佛静立道旁，添几分祥和烟火气。我与老伴并肩凭栏而立，静静凝望崖壁巍巍大佛，山间清风拂面，心中浮躁尽数消散，只剩一片安宁平和。

作者来自江西萍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