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故事】🌲打麦场上那碗粥

文一车

当炙热的风掠过层层的麦浪，布谷鸟一阵阵欢叫着，就到了收获的季节——紧张的夏收开始了。这时，学校是要放麦假的，一般十至半月。乡亲们要在烈日的灼烤下，把成片的麦子割倒，捆成麦个子，再把麦个子运到打麦场上，接着就是打麦、扬场、晒粮、归仓了。

打麦的一套程序是在打麦场里完成的，打麦场是方形的，大约三十米见方的样子，每个生产队都有一个，打麦场的正北方向是场院屋，也作仓库使用。麦收之前，要用牛拉着碌硃转着圈的碾压平整，四角也不能放过，最光滑平坦的是中间圆圈部分。拉来的麦个子，先是堆在周边，垛起麦垛，然后把麦个子解开摊在打麦场的中间进一步暴晒，然后就用牛拉着碌硃一遍遍地碾压，直到麦粒脱了出来，麦秸压成了麦穰，再用叉挑起麦穰堆起麦穰垛，把脱下来的麦粒堆在一起，用木掀端起麦粒迎风抛撒，把麦粒和麦糠分离出来，分离出来的麦子摊在场内晒干，就可以归仓了。

这样的过程要重复三遍，第一遍打下的麦子留麦种、交公粮，第二遍的麦子还是交公粮，第三遍的麦子分给社员作口粮。夏日的天空变化无常，最要紧的是要抢个好天气，使丰收的麦子能够颗粒归仓。因此，不管劳力们割麦有多累、多苦，也不管腰酸背疼、还是腿麻，夜晚一定是要加班的。场院内挂起两盏“大汽灯”，宛若白昼，碌硃分成三层转圈，人又比较集中，再加上我们这些凑热闹的孩子，可谓是人声鼎沸，热火朝天了！这样火热的场景一直持续到半夜十二点，队长才会宣布收工。

对了，收工之前，每人会喝到一碗粥——这是一项特殊的待遇，是慰劳这些白加黑、挥汗如雨的社员的。这粥由队里的保管员田爷爷负责熬制，用的是新打下来的麦粒、早已留出来的秋豌豆、豇豆、绿豆、红小豆、红高粱，再加上从付庄集上买来的大米、花生，放入大铁锅，加入涑河水，大块的木柴生起火，拉起大风箱，烈焰包锅沿，红星乱紫烟，咕嘟咕嘟地两个多小时，香气四溢，真是令人垂涎欲滴啊……

尽管铁锅巨大，粥总是有限的，只能是干活的劳力一人一碗，尽管我和小伙伴们馋了一个晚上，也不会单独给我们盛粥的，最多也就是分喝父母的那一碗，而我们很少那样做，因为父母太辛苦了！再就是像我这样坚持看到最后分完粥的，毕竟是少数，伙伴们要么藏猫猫、玩打仗游戏去了，要么在麦穰垛底下掏一个洞睡觉去了……而我，却因对那个从铁匠铺借来的大风箱十分感兴趣，帮着田爷爷摆弄风箱呢——实为帮忙拉了风箱。为此，田爷爷分粥时有意留了小半碗，单独给我喝了！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喝到的“八宝粥”，说是玉液琼浆也不恰当，但那口感，那清香，那温润的幸福感，从舌尖一直滑到腑胃，至今难忘……

尽管这碗粥是田爷爷端到场院屋内给我喝的，但还是被好事人发现了，于是就“举报”，就攀比，此后的几天，田爷爷也不“敢”让我拉风箱了，那一年我就再也没有喝到那喷香、诱人的粥。

第二年，我长大了，白天可以拾麦穗、晚上可以抱麦个子了。于是晚上也到打麦场上去加班，不为“挣工分”，只为那碗粥。

后来我们村里架了电，买了脱粒机，麦收的效率极大地提高，但为了抢收抢种晚上还是需要加班的，粥依然还是要熬的，只是大风箱换成了电葫芦。我又连续两年的夏夜，喝到了那尽管大汗淋漓，仍然唏嘘吞咽的解馋、解乏的八宝粥。

再后来，我外出求学、参加工作，告别了那片麦浪翻涌的土地，也告别了夏夜里打麦场上那盏“大汽灯”下的喧嚣。城市的霓虹灯固然璀璨，食堂与餐馆里的粥品也琳琅满目——什么皮蛋瘦肉粥、南瓜小米粥、海鲜砂锅粥，名称一个比一个华美，食材一个比一个精细，可端起碗来，入口入喉，总觉得缺了点什么。缺的是那股子混合着新麦焦香、草木灰气和涑河水清甜的烟火味，缺的是被烈日的暴晒和夜里的劳作烘托出的那份饥渴与期待，缺的是亲人舀给我的那小半碗里藏着的、被整个夏夜温柔包裹着的爱与善良。

前些年回老家，打麦场早已不复存在，那一方平地建起了崭新的文化广场。当我站在那块我思念的土地之上，仿佛还能听见布谷鸟的欢叫，似乎还能嗅到那锅里咕嘟出来的温馨气息，恍惚中好像可以看到在那个星光交错的夏夜里，那一碗温热的粥，润暖了少年的心房，陪伴他走过了四方。

（本文图片来源于网络，特此致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