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镜子里的霜,是昨夜未化的月光。</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处理完你所有的身后事,已是在你走后的半年。那天,我对着镜中的人发愣——憔悴、眼窝深陷、两眼无光……分明还是梳着低马尾的模样,可眼角的细纹,两鬓角的那抹白,突兀地散落在不多的乌发间,触目惊心。</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我曾以为白头是很遥远的事。起码应是像外婆那样,耄耋之年,银丝鹤颜。而我们坐在藤椅上,看孙辈绕膝,你笑着拨我鬓角的白发,我调皮地拨弄你仅剩的毛发(那时你的头发已经掉成半光头了吧)。然后说:“你看,岁月这把刀,倒把我们雕成了一对老宝贝。”却没想过,这白头会来得这样急,突如其来,连喘息的间隙都不给。</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生活的秤,忽然就失了衡。从前你扛着的那一头,如今全压在我肩上。物业费要自己交,水电费的单子要自己算,灯泡坏了要踩着凳子跨上桌面垫着脚换……</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更重的是那些看不见的秤砣。流言,像校园木棉树长出的轻飘飘的棉花,风一吹,便漫天飞舞。“她那么年轻,是不是准备改嫁”“她有点绝情,过河拆桥”“看她那样子,半年多了,连精气神都没有了,怕是撑不住”……这些话像细小的针,密密麻麻扎在后背,难过亦崩溃,但,我不能回头,只能往前走……</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从此,我成了两面人。白天,对着关切的目光,我扬起嘴角,说“还好”;对着工作,我认真得几近执拗,一件一件,安排妥当;甚至在街上遇见熟人,还能笑着聊两句俏皮话。他们说“你看起来真坚强,换成别人估计是活不了了”,可只有我自己知道,那所谓坚强,不过是纸糊的灯笼,风一吹就晃,就怕哪个角落破了洞,里面的光漏出来,会烫着谁。到了夜里,这灯笼就灭了。</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凌晨三点的钟,嘀嗒声格外响,凌晨三点的夜,也特别黑!窗外的风,将树一会向左转,一会向右压,像谁在招手,又像谁在摇头。偶尔,也会疯狂的往一个方向挤,像极了墙倒众人推。我坐在窗台上,仰头数着窗帘的折痕,然后又转头数着衣柜的纹路,从东数到西,再从西数回东,数到眼睛发酸,也数不完心里的空。有人说,凌晨的惊醒最痛,像被猛地拽出梦境;可我连梦的边都摸不着,一天又一天,一月又一月,一年又一年,只能眼睁睁看着黑暗漫上窗台,漫过脚踝,浸过胸口,最后卡到喉咙,连呼吸都带着凉意。没人知道你半夜三更无法入睡,也没人知道你在熬什么。</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他们问:“你怎么添了这么多白头发?”</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我能说什么呢?说你走后我看见某个像你的身影会加快脚步?说我常在河边的长椅上发呆?说那些失眠的夜,枕巾吸走的眼泪比月光还多?说某句无意的话,会让我在洗菜时突然红了眼眶?说我常常对着你的照片发呆,想不通为什么前一刻还在拌嘴,后一秒就剩我一个人吃饭?</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这些疼痛,于别人无关痛痒,无法感同身受;这些委屈,于别人只是故事,不会起波澜;而这些话,说出来像矫情,咽下去却像砂砾……</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你知道吗?我总想在梦里遇见你,然后我们能好好地说说话。可你已经很少入梦来了。前几天父亲节,孩子给你制作了贺卡,他在卡上写着“我爸爸最棒”,然后他跟我解释为什么时,突然来一句“妈妈,我很想很想爸爸”。孩子偶尔会仰着小脸问我“我有爸爸吗”“我知道爸爸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工作了”,我的心就会被堵得好痛好痛。</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你走后,我一直很抗拒触碰关于你的一切东西。那天,整理旧物,我翻出你给我买的那把木梳,梳齿上还缠着我的头发,黑的,白的,缠在一起。我拿起那根白色的头发,细细端详。乌发早早染霜,是放不下的思念,是意难平的遗憾,还有一去不回的旧时光。站在镜前,我用梳子轻轻梳过鬓角,鬓间白发泛着细碎微光,藏着朴素的道理:世间所有逝去,终会以另一种模样留在身上,青丝渐染霜华,是阅历的落款。而每一根白发里,都藏着我们走过的日子,藏着那些没说出口的牵挂,藏着我一个人,也要好好走下去的勇气。走过悲欢起落方才懂得,不必纠缠往昔,唯有坦然接纳,方能与过往和解自渡。</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凌晨的风又起了,吹动窗帘,亦撩动我鬓角的白发。两年多了,日子转瞬即逝,小小孩都五岁多了,看着他熟睡的侧颜,我又摸了摸鬓角的白,忽然明白:有些路,总要一个人走;有些心酸,无从与人言说;有些痛,总要自己渡。纵有满心思念与陈年遗憾,也随流年静静沉淀在两鬓。或许,释怀从不是遗忘,而是允许一切发生,坦然与曾经的自己握手言和。</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