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涧浣妇

幸福

山涧浣妇

车进江西北部的山坳，一路竹树夹道，山涧顺着田垄弯弯曲曲绕进村舍。山不险峻，土层厚，到处生着毛竹与脐橙树，溪岸垒着大小不一的麻石，长年被山泉浸润，石缝爬满细碎的野蕨，湿绿沾着水汽，风一吹就软乎乎晃。

村口这方洗衣埠，是全村妇人日日落脚的地方。水泥台面磨得发白，边角积着常年漂洗留下的浅白皂渍，溪水浅，底下铺圆石，清得能看见石缝游来游去的小鱼。

我沿溪岸走，远远就望见石埠上蹲着个本地妇人。

一张矮木小板凳扎在浅水里，凳腿泡得发沉，木纹吸饱山泉，颜色深了一圈。她大半身子临着水面，怕裤脚浸湿，右脚套了只半旧的蓝色塑料桶，桶身浮在波纹里，跟着流水轻轻颠。后背朝着山路，乌黑的头发简单在后脑挽成一把，碎发被山风扫到脸颊两侧，时不时要抬手捋一下。身上一件白底大红花薄衫，布料洗得发柔，黑色长裤宽松地垂到桶沿，整个人塌着肩稳稳坐在凳上，没有半分急躁。

埠头左右摆两只艳红塑料水桶，右边桶里堆着刚搓洗过半的衣料，左边是空桶，预备盛清水漂净衣裳。一块泛黄的老式木搓板斜靠在石面上，旁边搁一小罐洗衣膏，橙黄膏体露在罐口，是村里小店最寻常的货色。她垂着头，双手按住布料，一下一下在搓板上来回碾磨，泡沫层层叠叠漫开，顺着石板缝隙淌进溪水，一团团白絮浮在水面，顺着溪流慢悠悠往下飘，没走多远，就被流动的山泉揉碎消散。

四下静，只有布料摩擦搓板的沙沙轻响，混着溪水撞石头细碎叮咚。远处山窝零星几声竹鸡啼，村子散落在半山，房屋隔着连片荔枝林，望不见往来行人，整片山野都慢悠悠的。

她手上力道稳，一看便是日日操持家务的人。搓上三五下，便攥住衣料两头往溪水里一浸，整幅布沉进清冽山泉，拎起来时水珠顺着布角滴滴答答落回溪面，砸出一圈圈细小涟漪。反复漂洗两回，再抹上洗衣膏细细揉搓，动作不疾不徐，山里人不必赶钟点，家务农活都按天光慢慢做。

搓衣裳的间隙，她会短暂停手，直起脊背，两只手背在后腰轻轻按揉，眉头极浅地蹙一下，转瞬又松开。凌晨天未亮就要下地打理菜田，晌午回家做饭喂鸡鸭，等到日头稍柔，才得空拎着衣裳来溪边清洗，腰肢常年弯着劳作，总带着隐隐酸胀。

抬眼往溪水下游望片刻时，她眼神温软，没有半点愁苦。心里盘着家里零碎琐事：傍晚要摘两把青菜下锅，圈里鸡鸭得添食，在外读书的孩子下周要返校，该备好换洗的衣裳；后山的荔枝树再过一阵就要疏花，丈夫在外打零工，地里活计大半要自己扛。一桩桩细碎担子压在肩头，她却从不会叹气抱怨，只觉得日子本就是这般，踏实出力，家里便能安稳周全。

水面波纹搅乱了底下青石的影子，她垂下手，指尖轻轻拂过冰凉溪水，心底反倒生出一点松弛。只有蹲在这溪埠洗衣的片刻，不用照看灶台，不用打理田亩，能安安静静挨着流动山泉，偷一点独属于自己的清闲。山泉水温温凉凉，洗去手上油污尘土，连日劳作的疲累，好像也跟着泡沫顺水漂走几分。

偶尔有村里老人挑着竹筐从对岸田埂走过，远远唤她一声阿桂。她听见声响，立刻停下手里活计，直起身笑着应声，嗓门温和敞亮，叮嘱老人路上慢些，若是菜不够，傍晚自己摘些青菜送过去。待人素来热忱，谁家农忙缺人手，她主动过去搭把手；邻里老人行动不便，她常顺手帮着一并洗衣挑水，从不计较得失。旁人过意不去要给她蔬果酬谢，她只是摆手推回去，说不过顺手的小事，山里邻里本就该互相搭衬。

待人的良善，是刻在骨子里的温和。遇见放学路过溪边的孩童，她会停下搓衣的手，从口袋摸出几颗自家晒的荔枝干递过去，轻声叮嘱孩童不要靠近深水滩，小心滑倒。看着小孩蹦蹦跳跳走远，她嘴角还挂着浅淡笑意，心里盼着村里这些小辈都能安稳长大。

泡沫慢慢随流水淡去，她把洗干净的衣裳拎进红桶，又弯腰从空桶取出下一件衣衫，重新铺在搓板上。脚边蓝色胶桶随水波轻晃，岸边竹影斜斜落下来，遮住一小片日晒，落在她红花衣衫上，明暗交错。

我站在竹丛后，没有上前打搅。看着她一遍遍搓洗、漂洗，水流来了又去，泡沫生了又散。她偶尔垂眸望着流淌不息的山泉，心里清楚，这条溪不知淌了多少年，祖祖辈辈的妇人都在这里浣衣，人人肩上都扛着一家生计，人人都这般默默勤恳。自己不过是万千山妇里普通一个，勤快点，家里老小便能过得舒坦些，不必奢求什么好日子，三餐安稳，孩子读书上进，便是最大盼头。

山风卷着竹叶清香、荔枝嫩叶的淡气吹过来，拂过水面，铺起一层细密水纹。她抬手捋开挡眼的碎发，指尖沾着淡淡的皂香，混着山间泥土草木清润的气息。长年日晒，肤色是温和的麦色，手掌布满薄茧，是日日耕田、洗衣、喂饲、持家磨出来的痕迹，每一寸粗糙皮肤，都藏着数不尽的勤恳细碎。

日头慢慢往山侧偏，溪面光线柔了几分。一桶衣裳渐渐洗净，她扶着石埠缓缓起身，捶了捶发酸的腿，拎起两桶衣裳，脚步稳当地往村舍方向走。背影不高大，却透着踏实厚重，红桶在身侧轻轻摇晃，身后山泉依旧潺潺流淌。

山野依旧安静，竹树立在两岸，溪水终年不息。方才她蹲坐洗衣的石埠，水渍还未干透，残留几缕细碎泡沫，转瞬便被流水带走。这增城深山里寻常妇人，没有惊艳模样，没有波澜故事，凭着一身勤恳，一颗温厚良善的心，把柴米油盐的平凡日子，守得温和妥帖。

山间风还在吹，溪水流向远处田畴，她心里那点朴素期许，顺着绵长山泉，静静落在这片生养她的山野里。

（字数2I5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