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您的账户入账金额1000000.00元】<br>细雪从黑皴皴的树枝缝隙里洒落,扑簌簌落在羽绒服帽子上。月声臂弯里套着红色塑料袋,反手轻合铁门,深深吸了口清冽的空气。<br>地上一层薄薄的雪粒,在路灯暖光映照下有种毛茸茸的可口感。一个脚印也没有,此刻村里人都在家守着电视,春晚马上就要开始了。<br>月声抬脚向东走,经过邻居梁爷爷家的铁门,听见里面哐啷响动。门被推开半扇,一个瘦高人影钻出来,穿着长及小腿的黑色羽绒服,手里拎着红色塑料袋——和她的造型相差无几。<br>不用看也知道,东西都是在村里小超市买的:两刀黄纸,两把香。以前还会加两挂鞭炮,如今禁止燃放烟花爆竹,买不到了。<br>整个白天隔壁院子只有梁家老两口的响动,月声以为梁麓今年不会回来过年,没成想他还是赶到了。<br>梁麓个高腿长,踏着薄雪几步走到月声面前。月声就着路灯看他一眼,见他脸上略有倦色,挑眉问:“刚到?”<br>“刚到。”梁麓答。废话过后,两人沉默着向前走。月声在前,梁麓稍落半步跟着。雪粒子踩上去有轻微“咯吱”声,拐个弯儿就在路灯旁看到正搓手的贺茜。<br>这么冷的天,她却穿得精致。浅棕色卷发披散在肩头,奶咖色羊绒大衣加浅栗色毛呢长裙,杏色羊毛围巾堆叠在肩膀和脖颈上,更显得白皙脸颊只有巴掌大。<br>五官明媚,只有鼻头微红,35岁的人仍像韩剧里走出来的25岁女主角。<br>“赶紧的冷死了!”贺茜一手挎住月声,和她紧贴在一起,一手扒拉梁麓,同样挽住他的胳膊:“梁小弟你是不是又长高了。”<br>梁麓被拉得垮下半边身子,却没有挣脱:“茜姐,我又不是23,还能窜一窜。”<br>“总觉得你还在上高中。”贺茜缩着肩膀笑:“算算你也30了,月声比你大两岁……”<br>“不提年纪我们还能做朋友。”月声凉凉地说。<br>“知道知道……对了,我那份儿呢?”贺茜问。<br>月声扬了扬袋子:“在里面。”<br>“还是我们月最靠谱。”贺茜在月声肩头蹭蹭:“本来想在街上买,结果一年没回来,卖香烛纸钱的都不知道搬哪儿去了。”<br>他们出生长大的这座南贺村依山而成,和丰城城区仅一条凤河相隔。如今河上架起几座大桥,原来河边的良田都规划为新区,丰城政府大楼、法院以及高层住宅楼拔地而起,南贺村一半村民喜迎拆迁,另一半离山近的房子暂时没动,成为了离城最近的“城边村”。<br>贺茜家的老房子久未住人已经有垮塌之势,她现在回来根本不进家门,都是把车停在村口,烧完纸就开车回宁市。<br>雪更大了些,三人深一脚浅一脚往山脚方向走,到了一家颇有气派的三层小楼院外停住脚,同时向里张望。<br>每层楼都挂了红灯笼,栏杆上还别出心裁地缠绕着不少小小彩灯,流光溢彩十分隆重,在整个村子里是独一份儿。<br>贺茜搓着手,随口问梁麓:“这次回来待几天?”<br>自从梁麓去北京上大学又留在那边工作,这些年都是过年时候才能见到他,他通常陪梁爷爷梁奶奶过完初五就走。<br>梁麓停顿了一秒,沉声说:“可能……不走了。”<br>月声正无聊地用鞋尖儿在雪地上画圆,听到他这话动作一滞,刚要细问,就见贺紫心从气派小院的铁门缝中挤出来。<br>她穿一身臃肿的棉睡衣,戴着花哨的毛线帽子,脚上套一双黑胶鞋。虽不伦不类,但看着倒也暖和。<br>“对不起又让你们等我……”紫心小跑着过来,微微佝偻着身子:“本来洗了碗就准备出发,我婆婆说关节受凉手指疼,我又做好了饺子馅儿才走。”<br>“果然是亲生的手指,知道什么时候该疼不该疼。我看她平时打牌可灵活得很……”贺茜立刻吐槽,紫心咧嘴一笑表示不在意,那笑里的几分苦意很快融进她平平无奇的圆脸里。<br>虽然知道紫心一向是个任人揉圆搓扁的性子,贺茜还是忍不住嘟囔:“你现在是我们几个中的老大姐,能不能别总像个受气包,看着就牙痒痒。”<br>紫心还是笑眯眯的样子,伸手想去帮月声拿塑料袋,结果脚下一滑朝后仰倒,月声连忙扶了她一把。这一扶,两人手里的红色塑料袋在空中甩动缠在一起,带得月声也打了个趔趄,又被梁麓从腋下稳稳托住。<br>说是山,其实不过是座海拔一百多米的小山丘。下午前来上坟的人已经把山路踏过一遍,现在虽然开始落雪,但四人小心翼翼前拉后扶也不算难走。<br>眼前这片松树林里密密麻麻都是南贺村祖辈的坟头,不过他们要去的地方比较偏,一直到了松树林边缘,才隐约看到杂树野草间的孤坟。<br>“小姑姑,过年好啊!”贺茜一边搓耳朵一边哈气,不管自己穿的是浅色羊毛裙,也不管地上有雪有泥,“扑通”跪下来就开始念叨:“今天是年三十,我们几个来看你啦!你在那边过得咋样?缺啥吃的穿的给我们托梦,纸钱管够。对了,我做梦记不住,你给他们几个托比较靠谱,尤其是月声,爱做梦又记性好……”<br>月声无语地看她一眼,动手把大家带的黄纸分成两份。紫心手脚麻利地收拾坟头的枯草,梁麓帮着攒成堆挪到边上。随着杂草被清理干净,小小坟头前清晰露出两块青石墓碑。<br>四人很快围成个半圆,火苗在面前升腾而起。紫心找了根小树枝拨弄黄纸,以防下面的没烧透。<br>梁麓把所有人的香聚在一起点燃,插在墓碑前的地面上。褐色土地上了冻,颇要费点儿力气。<br>“……我今年生意还行,但花的也多,攒不住钱。盈盈进了私立幼儿园,加上各种兴趣班,方方面面都要花钱。换大房子的目标又落空了,只能等明年。你泉下有知的话,保佑我发个财,换个大房子好不好?不然现在和老公亲热一下都得偷偷摸摸……”<br>“你差不多得了!”月声打断贺茜,贺茜满不在乎:“怎么啦,又没有外人。小姑姑知道我最想要住得舒服,跟她念叨一下心里话嘛……好了到你们说了。”<br>月声烧完手里最后一张纸,站起来拍了拍膝盖:“我就老样子,没什么可汇报的。”<br>“我也是。”紫心附和,梁麓是从来不多说什么的,贺茜无奈叹口气:“小姑姑,你看看他们几个,总是这么闷。对了,菊奶奶那边你别担心,我们几个说好元宵节去看她。前阵子我还打电话问了,她挺精神的。”<br>菊奶奶是小姑姑的母亲,自从小姑姑去世,菊奶奶独自一人生活了近十年,前几年还是村干部动员了好多次,她老人家才愿意搬到县里新修的养老院去住。月声几人只要回老家,都会抽时间去看望她。<br>贺茜说完这些话,四个人站起身却没离开,纸灰里的火星快要灭了,沉默在他们中蔓延了好一阵儿,月声才又蹲下身,开始烧另一份纸。<br>火苗艰难地重新燃起,贺茜清清嗓子开口:“……多姐,也不知道你是不是已经投胎了。现在出生率低,我估计投胎名额挺难排到,你和小姑姑都别急,千万选个好人家。要是一时半会儿投不了,你们一起做个伴儿也挺好的,反正以前你就最喜欢小姑姑……”<br>“你可胡说吧……”月声反驳道:“多姐最喜欢的人难道不是你吗?她隔两天就帮你洗头,还给你扎辫子。”<br>紫心点头:“白娘子头那么难弄,她每次都只给你一个人梳,还给你做花裙子。”<br>“白娘子头、花裙子,你俩也太小心眼儿了,多少年就用这个挤兑我。”贺茜脸上笑着,声音里却带了点颤抖。<br>那时候她母亲跟人跑了,父亲成天在外赌博不着家,爷爷奶奶最多给她一口饭吃不至于饿死。只有多姐经常帮她洗澡,给她梳头发,还用自己的旧衣服给她改裙子。多姐的眼光和手艺都好,改的裙子和新的一样漂亮,穿出去小伙伴们都羡慕。<br>“我现在每次过生日都会想起多姐”,紫心感慨:“她就比我大一天,说起来她要是还在,我真想不出来会是什么样子。”<br>“我一直觉得她挺适合当老师的,又耐心又细心,还聪明。”月声刚说完,贺茜就“呦”了一声:“你这是借多姐夸自己呢,黎老师!”<br>黎月声如今正是宁市一所中学的地理老师。<br>“懒得跟你说。”月声用胳膊肘顶她一下,紫心在旁边笑道:“反正咱们几个里,你们都是聪明人,就我脑子最笨,那时候多姐还给我补课……”<br>“对对,我看她第一次生气就是给你教函数哈哈哈哈……她后来悄悄跟我说‘算球了!紫心以后只要能数的清钱就行’!”<br>紫心不好意思地抿嘴笑,梁麓也默默弯起嘴角。月声在黑暗中眨了眨眼,把涌上来的泪意逼了回去。<br>回程都是下坡路,四人走得更加小心。月声想问梁麓刚才为什么说不走了,但贺茜的大条脑子早就忘了那个话题,她此刻也不好突兀提出来。<br>快到那栋气派三层小楼时,月声问紫心孩子们都好不好,紫心涩着声音说:“小云前阵子跟我们闹别扭,过年都不回来。小海这两年也像变了个人,整天钻在房里不说话……有时候,真不知道养孩子是图了什么……”<br>小云是紫心的大女儿,从护理专科学校毕业一年多,正在医院实习。小海是小儿子,还在读初中。<br>“你就是对孩子太放松了,没有从小抓紧……”贺茜插了一嘴,月声暗暗掐她的腰,她识趣地闭了嘴,脸上仍有几分不服气。<br>到了小院门口,硕大的灯笼投下红光,紫心站在光里给三人道别。刚转身,贺茜突然叫住她,从斜跨包里掏出两盒面膜:“你有空也保养保养,还不到四十岁,别跟你家那个老太婆一样什么都不舍得。”<br>紫心不在意她故作嫌弃的表情,嘴角挂满好脾气的笑。她只比贺茜大两岁,看起来却像年近半百的妇人,脸上的所有纹路都在朝下走。<br>进了院门,紫心凑近去看手里那光滑冰凉的盒子,但上面全是英文看不太明白。她把面膜塞进棉睡衣和毛衣中间,又用保暖裤的松紧腰勒住,然后整了整衣服,笼着手放轻脚步走到正屋房门口。<br>屋门半开着,电视里可能在演相声或者小品,听起来很是热闹。暖黄色灯光和夹杂瓜子花生味儿的热气一并涌出来,附带着婆婆粗声粗气的抱怨。<br>“……都等着我伺候,一大家的饺子要我一个人包……你说说你那媳妇,年年过年跑去给不相干的人上坟,晦气不晦气?”<br>老公没有回答,屋子里只有公公规律的呼噜声,以及电视里的阵阵笑声和掌声。<br>这些话紫心听了十几年,早就习惯了。正要推门进屋,手机在口袋里嗡嗡震动两下,她顺手掏出来看,带着裂纹和擦痕的屏幕上跳出一条新消息。<br>“2023年1月21日22:06您尾号7158账户银联入账金额1000000.00元,余额1000300元,交易类型:收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