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囊之下》褚贤 苏栖云

MW

春三月，细雨绵绵。
京城龙栖城内，本应是个“烟花三月”的好时节，柳色新青，香风暗度。
街巷本应热闹非常，可这一月来，龙栖城却被一种诡异森寒的阴影笼罩着。
京中盛传怪事——
夜半子时，有“画皮鬼”在街巷中出没，专掳花季少女，被掳去的女子无一生还。
尸体被发现时，有的剥皮如揭纸，有的血迹全无，有的白骨被洗得发亮，仿佛被人以极其怪异的手法处理过。
这些传言本是茶楼说书人的噱头，但如今却一桩桩真实发生。
百姓人人自危。
入夜，房门紧闭，只听见狗吠偶起。
家中若有少女的，更是如临大敌，窗户用木板钉死，烛火也不敢亮太多，生怕引来什么不祥之物。
风声紧，雨雾重，满城阴郁。
巷子深处，一队黑衣人踩着湿滑的青石路疾步而来。
为首的黑衣人高而瘦，披着雨斗笠，见到前方的官兵后，立刻抱拳道：“副使大人，我们的人连查了七日七夜，仍无半点线索。这，这可如何是好？”
话音有些颤，似是被这连环剥皮案吓得不轻。
那被称作“副使”的男子，负手站在雨幕之中，一身玄色劲装被雨打得微湿，剑眉紧蹙，眼中满是肃杀之色。
他名谢言舟，皇城司副使，京中少有的冷面执法之人。
雨丝落在他脸旁，他语气冷硬道：“继续查，继续找线索。凶手未除一日，龙栖城就不得安宁。”
黑衣人迟疑：“可那画皮鬼的传闻……”
“住口。”谢言舟沉声，“什么狗屁画皮鬼，不过是有人借鬼神之名行凶罢了。天下无妖无鬼，只有人心可怖。”
黑衣人被训得不敢再言。
谢言舟抬眼望向阴沉的天，继续道：“此事不能再拖，皇上已秘密下旨，要我们在两月内彻查此案。若再有少女遇害，京中必乱。”
他握紧了剑柄，手背青筋浮起。
“司正大人正在赶来。这次皇上亲自点名，就是为了他能破此案。”
话未落尽，巷口一阵风卷而来。
几骑飞马疾驰，溅起雨水飞珠。马蹄声在狭巷中回响，压得空气都紧绷起来。
为首之人一袭深青长袍，衣摆在雨风中猎猎作响。男人从马上飞身落地，靴底踏在湿石板上，溅起水痕。
他剑眉入鬓，目如寒星，身形修长，肩宽腰窄，气度冷峻。
谢言舟立刻抱拳：“参见主子！”
来者正是皇城司司正——褚贤。
二十七岁，出身世家，天资极高。
皇上看重他的本事，令他专查宫内与京中的重大奇案。
褚贤摘下斗笠，抖落雨水，眸色沉如夜海。
“今日发现的尸体，带回来了？”
谢言舟点头：“已经秘密送至皇城司牢内，仵作正在等主子前去验尸。”
旁边另一黑衣人小心开口：“我们找到的尸体都很惨，像被折磨得极狠。许多骨骼断裂，死前极痛苦。死后再次被人剥皮，连血都，都被洗得干干净净。”
他说到这里，声音都发颤。
“确实像传闻中的画皮鬼。”
谢言舟皱眉：“你又信这些鬼话！”
黑衣人连忙跪下：“属下不敢！只是，只是那手法，实在诡异得惊人！”
褚贤没有多言，只缓缓开口：“第几具了？”
谢言舟抱拳：“第六具。”
褚贤眸色一沉：“又是少女？”
“是。”谢言舟点头，“皆是皮肤白皙、身材匀称、未笄之龄，像是被挑选过一样。”
“挑选。”褚贤重复，眉目越发深沉。
雨声敲在地上，仿佛无数细针。
他忽然低声道：“此案不像是普通淫徒。若真是人为，那人必是极熟悉人体骨皮结构之人。”
谢言舟一怔：“主子怀疑是医师？”
“不。”褚贤摇头，“若是寻常医师，不会如此精于剥皮洗骨。”
他抬眸，目光透过雨雾望向皇城深处。
“这背后不像只是一人所为。”
谢言舟心头一凛：“主子怀疑有幕后势力？”
褚贤没有回答，只道：“带我去看尸。”
雨更大了，风吹得巷口的破布招牌猎猎作响。
褚贤忽然停下脚步，他眉心轻蹙。
“你们可听见什么声音？”
众人面面相觑：“回，回大人，属下什么也未听见。”
褚贤没有说话，反而往更偏僻的小巷走去。
谢言舟忙道：“主子？那边是死巷，没有……”
话未说完，褚贤忽然抬手，做了个“静声”的手势。
所有人立刻屏息。
风声呼啸，似乎什么都没有。可褚贤却盯着巷底，一动不动。
谢言舟压低声音：“主子？”
褚贤突然道：“有人。”
短短两个字，如重石落在所有人心头。
下一瞬！
一道极轻的衣摆声音，从巷尽头一闪而过。
快得像风影。
黑衣人惊呼：“是人影！有贼子！”
“追！”谢言舟拔剑。
“停。”褚贤却冷声制止，“不用追。”
谢言舟皱眉：“为何？”
褚贤眸色幽深，缓缓道：“那不是人。”
空气瞬间冷成冰。
谢言舟声音都哑了：“主、主子，您的意思是画皮鬼，真的……”
“我说了。”褚贤打断他。“世间无鬼。”
“可那影子轻得不像人。”
“不是鬼。”褚贤语气沉静，“是人刻意模仿鬼的行为。”
谢言舟屏息：“此人身法极快，怕是武林中人。”
褚贤道：“不止，那一闪之影带着极重的血腥。”
一名黑衣人忍不住问：“大人可看清样貌？”
褚贤缓缓摇头。
“他掩藏得极好，但……”他顿了顿。
“我能确定，那人就在龙栖城中。且他今晚来此，不是为了行凶，而是在看我们。”
谢言舟猛然抬头：“监视我们？”
褚贤脸色沉如墨。
“他想知道皇城司查到何处了。”
雨声更急，仿佛敲在心上。
谢言舟深吸气：“主子，这个凶手恐怕不是寻常之辈。”
“不是。”褚贤目光冷然，“这人心性极端扭曲，手段残虐，且对‘骨’，极为痴迷。”
他说着，忽然抬眼看向谢言舟：“这不是淫徒，也不是仇杀。”
“那是何？”
“有人在‘秘密交易’。”
四周瞬间陷入死寂，黑衣人全都僵住。
谢言舟声音发紧：“秘密……交易？主子，这，这做的什么交易？”
褚贤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雨雾中的龙栖城，眸色幽深得仿佛下一瞬就要坠入黑暗。
“此案，或许远比我们以为的可怕。”
谢言舟咽了咽喉：“主子，那接下来我们要如何查？”
褚贤沉声道：“从骨查起。”
雨水顺着他指尖流下，他握着佩刀：“带我去验尸。”
他往前走了一步，却忽然又停住。
所有人紧张地看着他。
褚贤缓缓道：“今晚的那道影，他还会再现身。”
雨声像无数鼓点，在巷中猛地炸开。
“我们查得越快，他们就越坐不住。”
褚贤抬头，脸上没有半分畏惧。
“而我倒想看看，他能坚持到何时。”
皇城司内大牢内，仵作许方宁已经准备好了验尸。
阴冷的潮气从石壁缝隙中渗出，油灯“滋滋”作响，光线在地上拉出一条长长的、晃动的暗影。
大牢深处传来铁链轻轻摩擦的声音，像风吹过枯骨，让人背脊生寒。
此刻，他正等待褚贤到来。
尸体也被探子秘密送到了大牢内。
这是一张被白布覆盖的少女尸体。
白布被寒风轻轻吹起，露出一角惨白的皮肤，仿佛无声控诉着死前的凄厉。
许方宁站在旁边，手中拿着骨钩与解剖刀，衣摆却因夜里的湿寒而飘着微微的颤。
死者仍旧是花季少女，年约十四五岁样子，肤白，样貌推测应该是清丽的少女模样。
许方宁的指尖轻轻触过少女残留的面部皮肤，一瞬间，他的手指仿佛触到了冰冷的石片。
少女生前应是眉目清丽，如水如画，可如今，只余下一张被残割破坏到几乎辨不出的面孔。
可由于身体被残忍的破坏，几乎整张人皮都被剥离，只留下了少许的脸部皮肤和胸部一些皮肤，剩下的皮几乎全部脱落。
白布下的景象，他已经看过几遍，但每一次再看，都像是被刀重新剜过一次。
许方宁推测应该是凶手想要取整张人皮，由于手误或是其他一些原因而失败。此少女的皮不能用了，因此被残忍的破坏了。
他深深吸了口气，压抑着胸腔里的堵闷，又仔细低着头俯身观察起来。他的眼眸微垂，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沉重。
就在此时——
“吱呀——”
沉重的大牢门被人从外推开。
冷风伴随脚步，灌入暗牢。
走进来了几个身材高大的清俊男子，脚步沉稳，靴底踏在地上发出“咚、咚、咚”的声响。
为首的正是褚贤，谢言舟等人。
褚贤一袭深青色长袍，袍角随风摆动，腰间佩剑沉如寒铁。他眉骨锋利，眼神冷冽，像是能将黑暗撕开的一道寒光。踏入牢内的那刻，连空气都仿佛被他的气势压低。
谢言舟与两名探子紧随其后，神情俱是凝重，显然对这案子已心存怒意。
许方宁立刻恭敬地颔首：“司正大人，小人正在验尸。刚刚看过了，此女子应该是十四五岁年纪。”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大牢内安静得能听到滴水声，这般低语却仿佛在寂静中被放大了一倍。
他揭开白布，露出惨死的少女。
“死前受了极其严重的残害，”许方宁的声音因愤怒带着颤。
“身体的整张皮几乎全部被剥离，应该是凶手想要取皮，可不知由于什么具体原因，没有成功，反而破坏了人的身子，可谓惨状不忍直视。”
他指向少女残留的肢体处，眉间全是怒火。
“另外，腿骨也被剥离剔骨，胸骨也有部分被剔走，连手指指骨都被取走。”
说到这里，他深吸半口气，声音有些发紧。
“凶手下手太狠，简直不是人，和畜生无异。”
他一边说，一边忍不住悲从中来，几乎压抑不住愤怒。
褚贤走到了少女跟前。
他低头，仅仅一眼，眼眸便猛地眯紧。
那是杀意，滚烫而冷酷的杀意。
眸子里全是肃杀气，仿佛连脚下大地都要被这怒意震开。
他冷冷凝视着尸骨，半晌，一语未发，却已然令人心胆欲裂。
谢言舟站在他身后，看到褚贤的神情，忍不住低声出声：“主子。”
褚贤抬手，示意他闭嘴。
他缓缓俯身，指尖落在少女残余的胸骨间，触到那微微突起的骨线。
沉了片刻，他的声音低沉而冷：“可有人寻女？最近几日？”
谢言舟立刻抱拳，声音里带着沉意：“主子，最近有很多寻找的，城中失踪的少女不止她一个。但我们才发现六具尸体，和要寻找的几十户人家对不上啊。”
褚贤目光如刀，寒意逼人：“几十户？”
“是！”谢言舟咬紧牙关，“最近一些时日，失踪少女数量激增。有人报失，有人却羞于报官。我们派探子已经连续三夜巡查，可仍未找到凶手动手的地点，也看不出任何异样，只是每次的被害人都是少女。”
褚贤缓缓站直，衣袍落下，带出一阵低沉的气流。
他冷声道：“给我继续查。”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震耳欲聋的威压。
“尤其是子时左右，整座城都要密切关注起来。任何的巷子和废弃的房舍都要查。”
顿了顿，他的声音更加冷冽：“就连郊外也要派人探查。”
“是！”
“不能放过任何可疑的地方。”
“是！”
褚贤转向许方宁：“许仵作，此事，你也要与我们的人密切合作。”
许方宁拱手，郑重道：“司正大人放心，我一直都在。只要有任何线索，我都会上报。”
说这话时，他眼圈微红。
他不是第一次验尸，却从没有哪一次能像今日这般痛恨无能。
若能早点找到凶手，或许这些少女都不会死。
话落后，大牢内陷入一瞬的死寂。唯有油灯跳动，发出微弱的“噼啪”。
褚贤又低下头，看向尸体。那柔弱的少女尸体，惨不忍睹。
许方宁甚至听到褚贤呼吸明显更沉，像是压着胸腔里的烈焰。他这般坚毅的男子，此刻脸色都冷得如冰。
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在喉间，几乎嘶哑：“凶手的残忍，已经没有了人性，活活一畜生。”
他不禁冷冷握紧了拳，掌心骨节“喀喀”作响。
谢言舟低声道：“主子，此凶徒恐怕惯犯。手法娴熟，没有半点犹豫，甚至不像单纯剥皮，更像——”
褚贤抬眸，目光如刃：“像是想剥离一具新的皮囊。”
这句话落下，大牢内温度骤降。
许方宁与几个探子同时心底发冷。
因为这意味着，凶手很可能不只是杀人，而是想用少女人皮制造某种东西，某个令人想要的东西。
褚贤霍地转身：“谢言舟，今夜子时开始，全城巡查。”
他声音陡然冷如砺刀：“需谨言慎行！”
谢言舟躬身一礼：“是，主子。属下定派人严密搜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