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抢戏》贺知霁 周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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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近水楼台的台，是草台班子的台】
贺知霁已经在工体北路的左转道等了三个灯，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不到十分钟。
“师傅，这个灯能过去不？”
“不好说啊。”司机皱着眉头，右手食指在手机地图上划来划去，“你看，都堵紫了。”
贺知霁低头打开微信，点进对方发送的定位：三里屯太古里南区。这么近，那么远。
她用百度地图打开定位，选择“步行”。戴上耳机，背好斜挎包。
“反正红灯谁也动不了，我就在这儿下车得了。麻烦您点一个已到达目的地，我是自动扣款。”
没等司机阻止，贺知霁已经打开车门。
她庆幸自己今天出门前犹豫半天还是选了球鞋，左转的红灯还剩四十秒，变绿之前，她已经跑到了马路对面。
工作日的下午三点，电梯是空的。贺知霁从裤兜里掏出裸色口红点涂在嘴唇上，检查自己的OOTD：
西装外套很正式，白T内搭很休闲，Nike球鞋很松弛。马尾年轻干练，淡妆不失气场。
虽然现在生意不好谈，但至少着装要求这一套，贺知霁是玩明白了。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她的刘海湿了，这是她刚刚用五十米冲刺的速度狂奔八百米的铁证。
而作为一个导演，最不应该做的，就是跑步。
走路无法满足对节奏的需求时才需要跑，跑代表着心急、代表着焦虑、代表着局势的失控。
导演要学会坐着掌控全局，而且一定要坐得住。毕竟在这个瞬息万变的行业，自己屁股下面这把交椅的主人未见得永远是自己，也许明天就易主了。
所以贺知霁见过的所有男导演，几乎都有啤酒肚和大屁股。
至于女导演……出头的本来就没几个。但被频繁讨论和审判身材的，反而是她们。
女性导演想要上桌吃饭，在这年月是一件又简单又不简单的事，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不可控因素。
但贺知霁希望今天的结果是好的，因为如果再不开张，她确确实实就要考虑转行了。
她最后看了一眼镜子，检查造型，快步走出电梯。
下午三点的电梯没人，不代表电梯没一趟一趟地把人送到目的地。简餐吧里里外外都坐满了人，服务员忙前忙后，来来往往的托盘上点缀着精致量少的健康餐。
贺知霁环顾四周，没见到熟悉的脸。她松了一口气，心想好在是没迟到。抬手一看表，这口气又上来了——这也就意味着对方迟到了。
“您几位？”
一个戴眼镜的女服务员站在贺知霁面前，仰视着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问道。
贺知霁很高，足有174，很多人都需要仰视她。合作过的男演员里，除了他们的对手戏女演员，还会因为她的身高而破防。毕竟百度百科的180是个照妖镜，报180的，一般都比贺知霁高不出多少。这还是在她只穿平底鞋的情况下。
“两个人，有地方吗？”
“有的。”服务员领着贺知霁往里走。
“扫码点单。”
刚坐定，服务员就扔下这句话，跑去忙别的了。桌子是刚收拾出来的，除了桌角贴着的二维码，其他地方空空如也。
不一会儿服务员回来了，带着餐具和温开水。
贺知霁点了一杯美式、一杯拿铁，外加一份黑松露薯条。塞牙缝都不够的东西，总价竟然已经过百。
等餐食上齐，手机响起，一条十二秒的语音。
“亲爱的亲爱的我到了，这儿实在是太堵了，哎呀，我光左转调头的灯就等了五六个。你到了吗？”
贺知霁在听到“左转调头的灯等了五六个”时，没控制住翻了个白眼。她深吸一口气，按住语音键，道：“亲爱的不着急，我也刚到，先点菜了，你要喝点什么吗？”
对面一直没回复，贺知霁也没追问，退出微信，开始刷抖音。
远处传来一声：“哪儿啊？”，贺知霁转头，朝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挥手，“这儿！”
小跑过来的女人叫柳程琳，是贺知霁上北电导演研修班时，通过朋友介绍认识的。刚认识时，柳程琳还在大厂工作，后面翅膀硬了，就出来开影视公司单干。
她是一个除了内容什么都懂的制片人，既可以挽着女人的手聊奢侈品保值，也能围着酒桌跟男人转圈碰杯。
一个把精明和算计写在脸上的老油条。
贺知霁不喜欢她，但同她搞好关系百利而无一害。关系是要培养的，多个朋友多条路。
“亲爱的你怎么又瘦了，我刚站在门口都没认出你，你减肥呢？”柳程琳还没坐下就开始寒暄。
“有吗？”贺知霁摸摸脸，诚恳道：“你也瘦了，普拉提有效果？”
“普什么拉提呀，做一次浑身疼半拉月。我现在靠吃药，司美格鲁肽，你知道吗？”
“听过。”贺知霁喝了一口美式，难喝得要死，“好莱坞那边很多演员用。”
“还是你懂行。不过咱们国内早就有做的了，不需要从美国进口。美国那种地方，谁知道会不会掺点什么别的进去？”
贺知霁连连点头，表示同意。心里头吐槽，一破减肥药，人值当往里掺东西的吗？再说了，要真掺，当海关不存在？想归想，说出口的话却是：“那你这能吃薯条什么的吗，我换个别的吧。”
“不用，吃这药不忌口。”
柳程琳抄起叉子，插起薯条就往嘴里送。她边吃边絮叨，从减肥药聊到健身房，又从健身房聊到健身房的帅气教练，再从帅气教练聊到她最近正聊着的年下小奶狗。
以贺知霁对柳程琳的了解，她有预感，这小奶狗才是柳程琳要进入的对话主题。
果不其然，柳程琳下一秒就拿出手机，点开了微信。
“帅吧？”柳程琳一手举着手机，一手捧着下巴，双眼放光。
“是不错，有点文艺范儿。”
“还得是你眼光毒。”柳程琳说着，脸上挥不去的小得意，“编剧。”
“窝边草啊，柳姐？”
“这叫近水楼台先得月，你也老大不小了，演员啊，制片啊，编剧啊，都留意着点。咱们这个行业找对象难，和外行没共同语言，没聊两句就要吵起来。”
“确定关系了？”贺知霁不进套。
“没，聊聊先。”柳程琳嘴上这么说，眼睛却是骗不了人的一副陷入爱情的模样，“诶，你一会儿有事吗？干脆我把他叫来吧！你俩都是搞创作的，肯定有得聊！”
等贺知霁伸出手时已经晚了，柳程琳已经发出了一条邀请的语音。对面回复得很快，但并不是语音，而是打字，因为柳程琳复述了微信的内容。
“他说他就在三里屯呢，不过是在北区，五分钟就能到。”
话音刚落，柳程琳就拿出化妆镜开始补妆。贺知霁回想着刚才那张侧脸照片，突然想起自己刘海估计还油着，总归不太好看。
“你补妆吧，我去趟卫生间。”
回来时，自己的位置已经坐了个男人。上装棉麻格子西装外套，下装宽松工装裤，再搭一双做旧皮鞋。贺知霁只能看到他的侧脸，和微信头像如出一辙。
第一反应是，竟然没P图；第二反应是，没P图也长得这么好看；第三反应是，这么好看的脸拿来以色事人，算是白瞎了。
“知霁！来！”柳程琳朝贺知霁招手。
“我来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好闺蜜贺知霁，新锐女导演中的中流砥柱。这是周放，编剧。”柳程琳看着贺知霁，说：“最近那个分账一千万的女频短剧你看了吗？就他写的。哦对了，他也是非科班。”
听到非科班，贺知霁一挑眉。在这个背景比什么都重要的行业混了这么久，出身一直是她的隐痛。想必这位小帅狗编剧，也是吃过类似的苦的。柳程琳若无其事地揭了在场两个人的短，该说她的情商高还是低？
“周老师，您好。”贺知霁伸出右手。
“贺导，多多指教。”周放轻轻握住贺知霁的指尖，上下摇了摇。
周放站起来，个子有实打实的185，配上他这身日系穿搭，很有范。贺知霁见过的演员，不说上千，也有成百。同时满足长得好看、声音好听、个子还高这三种条件的，其实也是凤毛麟角。柳程琳见过的演员只会比贺知霁更多。也难怪她会对周放动心，因为他甚至满足了第四个极为严苛的条件——行业内的幕后素人。
“贺导很高啊。”周放率先破冰，“北方人？”
“正经北京大妞！”柳程琳抢白，“和你一样。”
“周老师也是北京大妞？”贺知霁故意抓住漏洞开文字玩笑。
“贺导真幽默。”周放看起来并不在意，“但我还是比较喜欢当北京小爷。”
“自己说自己是北京小爷呀？”贺知霁穷追猛打。
“那我总不能说北京大爷，咱年岁没到啊！我看贺导这么年轻，怎么的也得是小妞，大妞不好听。”
“我90的。”贺知霁皮笑肉不笑。
“哟，那我叫您一声姐，贺姐。”周放迅速举杯，“以水代酒，我干了。”
“你从哪儿找来这么一神人？”贺知霁转向柳程琳，“德云社出来的？”
“我还真住天桥附近。”周放笑嘻嘻道。
贺知霁只是呵呵一笑，但不搭话了。一屁股坐在柳程琳旁边，宁愿闷头喝那难喝得要死的冰美式。
柳程琳这位滑不溜秋的老油条，在茫茫人海里找到了一个油嘴滑舌的小油条。
真是鸡找鸡，鸭找鸭，乌龟找王八。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
就这么一个人，能写出分账一千万的短剧，还是个女频短剧？
这近水楼台，怕不是草台班子的台吧？
时间过去了一个半小时，柳程琳总算想起此行的目的是给贺知霁介绍工作。可她还是铺垫了二十分钟最近行业有多差，项目有多难开，试图给自己树立一个“自己都快揭不开锅却还在叫闺蜜一起吃饭”的高风亮节的形象。
贺知霁偏过头打了个哈欠。
“姐，你都把贺导给讲困了。”
贺知霁闻言连忙坐直身体，欲拿起美式再喝一口。可她忘了美式本来就和提神挂着钩呢，这动作直接侧面印证了周放的说法。
“知霁，你没睡好吗？”柳程琳虽然看着是个草包，但是一把察言观色的好手，绝不是什么好糊弄的主。
“最近我楼上总装修。”贺知霁只好硬着头皮扯谎，心里暗骂周放，别因为他的一句话坏了自己的大事。
“导演缺觉很正常。”周放跟着递了个台阶，“我上一个组，那导演都不带睡觉的。”
“男的女的呀，多大岁数？”柳程琳追问。她对周放的一切都表示出浓厚的兴趣，求知若渴的样子简直像个圈外人。
“男的，四十来岁，俩黑眼圈可重了。我看贺导也有点黑眼圈了，还是要注意休息啊！”
我可去你的吧。贺知霁气不打一出来。这周放绝对克自己，说的话没一句中听的。
“谢谢周老师关心，我看周老师这左脸有点痘啊，是不是肝火太旺？可别仗着年轻就天天熬夜，上了年纪后悔都来不及了。”
周放盯着贺知霁，看她一阵输出，不怒反笑。
柳程琳感觉自己被挤了出去，抬手叫服务员点单。重新要一份薯条，还有三杯饮料。
贺知霁自知失言，每次都是情绪上头就不管不顾，为此不知道得罪过多少人。
“程琳，你之前发我的项目书我看了，挺好的。但是没剧本吗？”贺知霁主动把脱轨的对话拉回到正事上来。
“是挺好的吧？我一看这项目书，我立刻就想到让你来拍！”柳程琳故意绕开这个最关键的问题，“今年流行双女主，各大平台手底下都准备着呢。”
“双女主挺好，但也要看剧本，高概念强设定的剧太多了。”贺知霁努力把话题往剧本上拽。
“说句实在话，还不是因为双男主被压得死死的？19年那会儿横店、象山，全是耽改剧组，前前后后投进去了几十亿，现在全打水漂了。”
柳程琳顾左右而言他，显然并不接招。
“其实现在只要口子松动了，双男主总是有市场的。”贺知霁下意识找补了一句。
柳程琳脸上露出无所谓的神情，故作潇洒道：“嗐，双男主，双女主，男男女女的，现在观众就爱看乱点鸳鸯谱，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
“性别不用卡那么死。”周放适时补充道。
周放话音刚落，柳程琳立刻夸张地大笑起来，声音之大，吵得邻座的人纷纷侧目。她以为自己很爽朗，毕竟人在北京，总要“飒蜜”一些。
“知霁我就说吧，他这人特有趣儿！”
柳程琳一个南方人，她的儿化音和她的大笑，都带着几分用力过猛。无奈她是在场三人中的权力地位最高者，贺知霁和周放除了跟着笑一笑，似乎也没有别的选择。
几个回合下来，贺知霁已经了解，剧本进度是问不出来的。所以这项目就只是停留在“有这么件事”上而已，简言之就是：八字没一撇。
可柳程琳不这么想，她信誓旦旦要开。比起内容本身，她更相信自己的运气。
“年底开，筹备半个月，知霁你有空吗？”
“年底是吗？”贺知霁拿出手机，打开日历。
她今年几乎就没开过张，闲得不能再闲。但看日程是一个很好的推拉方式，哪怕她的提醒事项是一片空白，只要装出很忙的样子，自会有人相信。
“有的，刚好十月底我杀青。”
“什么项目啊，谁的项目呀？”柳程琳刨根问底。
“一个独立电影。”贺知霁假笑，“和朋友攒的，小成本原创剧本。”
贺知霁随口编了个故事。柳程琳对高度概念化的内容消化不良，但又不能表现出疑惑，这滋味实在不好受。倒是周放，看贺知霁聊她那现挂的独立电影，咬着吸管，听得挺来劲。
三人聊到晚饭点，却没有继续吃晚饭。原因是柳程琳接了通电话，要去个饭局。周放没有主动提出送她，看着她上了网约车，并记下了车牌号。
“贺导回吗？”他问。
“我打算在附近吃完晚饭再走。”贺知霁顺嘴扯谎。
“在这儿吃啊？”周放讶异，“这儿的东西又贵又难吃，往前走走，有家面馆，我敢打包票是全北京最好吃的。”
“周老师要跟我约饭？”
“择日不如撞日，我看贺导也是对内容有追求的人，咱深入聊聊不是很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