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金堂》沈蕴兰 谭家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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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民国二十六年的春节,金陵城沉浸在旧历年的热闹里,夫子庙庙会,人山人海,摩肩接踵。灯市街两侧挂满了各色花灯,映得红彤彤一片,路边摊贩有卖赤豆元宵的、算命的、杂耍的。秦淮上画舫隐隐传来甜腻软糯的歌声,“我有一段情,唱给诸公听,诸公各位,静呀静静听,让我来……”<br>牌楼下站着一对的青年男女,如今是民国,一男一女谈朋友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就是在古代,也有“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只是好事之人路过难免多看一眼,这男子穿一件灰色的旧羊毛大衣,女孩子倒是打扮的鲜亮活泼,穿着时下最流行的翻毛大衣,只是耳朵还有些冷。男子好脾气地捂着她的耳朵,她嘴里呵出一口白气,抱怨道:“这两个人,怎么还不来?晚点我看就没位置了!”男子也不说话,只是微笑。<br>一辆黑色雪弗兰汽车在人群中摁着喇叭,终究是无法前进,只好就地停下。司机下来拉门,先下来的女子穿一件上等的豹皮大衣,活泼而野性,与她艳丽的面庞十分相衬。女子在人群中略略一扫,就看到冲她招手的人,于是拉着身边的女孩子说:“云书在那儿呢!诶?怎么那个范锦来也在?”那女孩子穿一件棕色斗篷,翻着白色的毛边,一看到牌楼下的两人就露出微笑,也冲他们招手回应。<br>四个人一汇合,哪里人多热闹就往哪里凑。一路走走停停,到了状元楼。不出意料,果然客满,招待见三人穿着华丽,十分客气请他们往别处去。当中一人名唤方素素的十分不满,忍不住抱怨:“哎呀,走得我脚都酸了。接下来家里日日都有舞会,我这个样子,可怎么跳舞呢?”说着撇了一眼那男子。<br>男子名叫范锦来,三人中陆云书的男朋友,他家境普通,就比如这种时候,也拿不出一点办法给他们弄到位置。素素是学校里有名的校花皇后,追求她的人可谓络绎不绝,看范锦来这样子,素素十分不满。<br>他知道方素素的脾气,倒也不着恼,还是云书打算替男朋友解围,她笑着挽住素素的胳膊说:“好了好了,知道你舞艺超群,定要艳压群芳的。我们这就给你找歇脚的地方——”<br>这时候,她看到马路对面有个算命摊,摊前恰好有两张空凳,她让范锦来在原地等待,自己带着两个女伴过去,先坐一下。<br>那摊主见有客人,立刻站起来招呼:“看相算命,灵验者十之八九。新春佳节,讨个吉利,算得不准,分文不取——若是准了,随便赏几个茶钱便是。”他说得抑扬顿挫,倒真有几分江湖术士的派头。<br>三人都觉得好玩,素素先坐下说:“既然如此,那先给我看看罢。”云书和剩下的那个女孩子嘻笑着,看看着老头能说出什么话来。<br>夜晚,看不分明老者的神色,只能感觉到有些严肃:“这位小姐,请恕老朽直言。观小姐面相,眉带孤星,眼含桃花,生得一副好皮囊,命里注定要享尽荣华,受万人追捧。只是,”他顿了顿,摇头晃脑,“这桃花太盛,反成劫数。眉梢散乱,主情路多舛;鼻梁虽挺,却有一道横纹,主婚姻不顺。小姐一生,只怕要为人作嫁,姻缘难谐。”<br>此言一出,三个女子先是一愣,随即都笑出声来。方素素笑得花枝乱颤,眼角眉梢都是不屑。她方素素追求者能踏破门槛,这人说她姻缘不谐,简直是天大的笑话。<br>云书她边笑边挤到凳前坐下:“老先生,您这相看得可真有意思。那再给我看看,我的姻缘如何?”她其实和范锦来十分投缘,打算大学毕业就结婚,心中打定了这个主意,想看看他怎么说。<br>老者端详她片刻,面上倒露出几分赞许之色,微微颔首:“这位小姐,额头开阔,眼如新月,是福厚之相。只是,”他指着云书眉骨处,“此处山根有一道暗纹,不甚分明,却也有些说法。主子嗣上略有欠缺。老朽直言,小姐日后,恐无亲生儿女。”<br>陆云书眨眨眼,咯咯笑了起来——自己没有儿女?岂不是范锦来将来没有儿女?素素方才那点不快,此刻也被这荒诞的预言冲淡了。<br>现在就剩下最后一个女孩子了。陆云书一把拉过她,将她按在凳上,笑道:“蕴兰,轮到你了。让这位老先生看看,你是不是也有什么了不得的命数!”<br>沈蕴兰被动地坐在那里。老者抬起眼,细细打量她。竟然是长长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像是不愿开口的样子。蕴兰回头和自己的左右护法看了一眼,开口说:“老先生,你给我的朋友都看了,也说说我吧。”她说话温温柔柔,一听便知道是大家闺秀出身。通常碰到这种大家小姐,只要随口说两句模棱两可的吉祥话,交代多行善积德,就可以哄得他们开心,再收到一笔不菲的相金。只是,他沉吟了一下,还是决定实话实说:“小姐的面相,清奇得很。小姐命中带孤,父母缘薄,早年必有飘零之痛。这倒也罢了。只是,小姐的姻缘线上,有一道血光横纹。恐怕,恐怕遇人不淑,会送了性命。”<br>听他这么说,三人基本断定他就是在胡说八道,估计想多收钱骗他们消灾的,俱是十分不屑,又不好表露出来。还是云书笑盈盈地掏出一张钞票,那老人还在说:“你的面相好,收你一元,最后那位小姐,不收她的钱……”<br>他没说完,三个人只怕碰到骗子,抓紧了脚步又回到对面去。范锦来笑着问她们:“算命好玩吗?”云书摇摇头,又点点头:“胡说八道,简直太有趣了。”素素轻拂了一下耳坠,正待说话,突然发现少了一只,惊讶道:“哎呀,我新买的耳环,怎么不见了!”众人都向她脸上看去,果然只余一边耳朵上有一只枫叶形的钻石耳坠,光彩熠熠,看着就价格不菲。丢了另一只,可不得了。素素想也没想就说:“哎,你快去找呀。”她们的学校接受的是西式教育,男子自然要绅士。这种情况下,就该让范锦来去找。云书从来喜欢和方素素对着干,她立刻还嘴:“哎什么哎,他有名字,再说了,他又不是佣人!”<br>蕴兰见状立刻说:“好了不要吵了,估计是刚才过来的时候掉了,我们回去找就是了。”素素嘟囔了一句:“被哪个穷命鬼捡到,肯定就藏起来了。”蕴兰正在地上搜寻,好像看到了那只耳环,想要过去看看,却被人群撞了一下,有一个人在后面扶起了她,她想要回头道歉,那个人过去捡起了耳环,笑着递给她,说:“小姐,这是你的吗?”<br>蕴兰笑着说:“多谢,不是我的,是我朋友的。”她眉目本就温婉,微笑的时候就好似初春不经意间见到盛开的一树李花,让人心头一暖。蕴兰开心地冲着他们招招手:“快来!找到了!”只是她声音太小了,估计别人根本听不到,那个男子这样想。<br>素素穿过几个人快步过来,从蕴兰手中拿过耳环,确认了是自己的没错,就要带上。她微微侧过脸,是一张小巧的瓜子脸,下巴尖而轻巧,一双扑闪扑闪的大眼睛,和耳边的钻石相映,眉毛细长入鬓,嘴唇鲜红欲滴,正巧的是十指也涂着鲜红的蔻丹。——她的美是扑面而来、不容置喙的。那位捡到耳环的男子眼神中透露出欣赏的神色。素素见他穿着崭新的马裤呢大衣,便冲他微微一笑:“谢谢你。”<br>那个男子神态十分随和,笑着问:“我在楼上订了位置,几位小姐可愿意赏光上楼喝杯薄酒?”<br>素素本来就累了,这种时候又能订到位置,想来是个有手段的人,她想了想,看向自己的女伴,意思是要同去。云书最不喜欢搅和到素素和男人之间去,容易变成她的挡箭牌,故而当即摇头:“我不去,我还没玩够呢!”两人都看向蕴兰,在三人的友情中,蕴兰从来都是偏向云书的,她也说:“我也想多玩一会儿。”<br>“好吧,”素素微微撅起嘴:“那你们玩累了,记得回来找我。”<br>“没问题!”云书一手拉起范锦来,一手拉起蕴兰,笑着跑了,三人的背影在人群中一会儿久不见了。<br>那个男子微微躬身,做了一个请的姿势。素素一笑,倒叶形的钻石耳坠在灯光下忽闪忽闪,比宝石光芒更吸引人的是她亮晶晶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