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邻》何浅 陆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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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30日，莱州的温度飙升至42度，达到了100年来的最高值。
陆阳从高铁出来时，正好17点整，出了站，他叫了辆出租车直奔莱州市第二人民医院。
他找到了父亲的主治医师。
空调突然罢工，医生办公室又没有消暑工具，医生们就彼此抱怨了起来，他的声音在一片混乱中听着有些不太真实，他说完后，屋内瞬间安静了下来，医生们看看他，再对视一眼，随后低下头，谁都没说话。
主治医师的脸色有些复杂，他放下手里的纸扇，扭头，越过显示器，去打量陆阳。
陆阳接连打了2个哈欠，他没有看到医生们看向自己的眼神里都带着浓浓的指责。
三天前，他去了勤城出差，凌晨一点接到电话时，他刚躺下没多久，交接好工作上了高铁，他想补个觉，然而，一车厢都是去参加夏令营的小学生。
主治医生问他：“你......是做什么的？”
陆阳用手抹了把脸，回道：“警察。”
主治医师闻言沉默了会，随即告知其父目前的状况。
四个月前，陆父体检查出肺癌，虽然积极治疗，但病情发展太快，不到两个月，他就陷入了昏迷状态。昨晚七点，他突然清醒了过来，值班医生第一时间联系了他的学生，他的清醒状态只维持了不到6个小时，凌晨一点，值班医生在征得学生意见后，给他上了呼吸机。目前，他的生命体征还算平稳。
主治医生说完后，询问陆阳的意见。
陆阳说：“拔。”
主治医师没料到他如此果断，沉默了会，把“放弃医学治疗告知书”递给他，等他签好，通知了护士长。
陆阳离开办公室后，主治医生长叹了口气，见对面的同事看过来，他摇了摇头，给了同事一个“我就知道”的表情。
同事嗤笑了一声，说：“四个月你都没见着他一面，你还指望他给你什么答案？”
主治医生有些无奈地挑了下眉：“人家可是警察，兴许是工作忙不过来。”
同事说：“再忙，那也是他亲爹。”
主治医生说：“也许是因为父子俩关系不好。”
同事回：“再不好，出于人道主义关怀来看一眼，也不为过吧。”
“或许是因为钱的原因呢？光药一天可就是一万起，有几个家庭能承受得住。而且，他年纪还这么轻，总归要为自己的未来考虑。”
同事沉默了，过了会突然叹了口气，小声说道：“与其这样活着受罪，不如早走。我要是他，我也拔。”
*
陆阳跟着母亲长大，他的父母在他刚出生一个月时便离了婚，27年里，他的父亲从未露过面，他对父亲的了解仅限于知道父亲的名字。
死亡来得比他预期中的快，从心跳停止到护士长把白布罩在父亲的头上，才不过6分钟。这期间，他的内心无比平静。
办完手续后，他来到一楼门廊。
晚霞正浓，天空像铺了层燃烧的绸缎，深红叠着菊粉，既热烈，又耀眼。
他困得厉害，打算抽根烟提提神，手还没够到口袋里的烟，余光看到父亲的学生吴继业走了过来，他使劲揉了揉眉心，打起精神来，向吴继业伸出手，诚恳道谢：“抱歉，这几个月辛苦了。”
吴继业伸手回握，说：“应该的，再说了，这也不怪你。”
陆阳说：“你回去休息吧，接下来的事情我自己处理。 ”
吴继业说：“没关系，正好我还要等个人。”
没一会，晴空突然一声炸雷，紧接着暴雨覆压而来，不到半分钟的功夫，路面就积了一厘米深的水。然而无风，暴雨并未缓解燥热。
吴继业穿着白衬衫黑西装裤黑皮鞋，一路走过来，白衬衫已让汗水浸透，精心打理的头发造型也有些塌了，他并没有在意这些，双手插兜，一脸悠闲地在门廊处来回踱步。
陆阳没有问吴继业要等谁，能肯定的是这个人对吴继业很重要，因为他穿的是双新皮鞋。
勤城的温度没莱州高，而且早晚温差大，陆阳带去的都是春秋的衣物，此刻他穿的是长袖T恤和运动长裤。
门廊不时有人经过，瞧见他的穿着后，都免不了多看他两眼。
他留意到了，把袖子捋到了上臂。
雨越下，天气越闷热，他觉得有些喘不上气，拿出了口袋里的烟，打火机刚把烟点燃，一辆白色五菱急速驶来，他抬起头，“哧”的一声，那车刚好停在了台阶下面。
他愣了一瞬，随后低头看了眼自己，从上到下无一幸免，他抬左手一把抹掉脸上的泥水，张嘴就是脏话的节奏，就在这时，驾驶座的车门开了，走下来个长发女人，她“砰”的一声关上车门，冲进了雨里。
她一直低着头往前冲，并未看路，差点撞上陆阳手里的烟，陆阳怕烫着她，忙将夹着烟的右手放到身后。
吴继业转身看到她，一脸欣喜，他快步过去迎接，轻声问道：“怎么这么久？路上还好吗？”
何浅见有人挡道，往左转了一大步走上了台阶，谁知抬起头又见到吴继业，她冷脸回道：“人怎么样了？”
吴继业说：“刚拔掉呼吸机，还不到一个小时。”
他站在台阶上，刚好挡着去路，何浅的后背有一部分被雨水打湿了。
何浅没说话。
吴继业接着问：“累不累？”
何浅看着他，沉默。
吴继业说：“好久没见，等你忙完，我们去吃夜宵吧。”
“……”
白T染上脏污后看得并不大清楚，灰色运动裤则不一样，尤其是裆部，溅上泥水后，尤其扎眼，陆阳正背对着两人擦拭，听闻不由得一愣，他转过头。
他第一时间注意到的是女人穿着长袖卫衣和牛仔裤，接着才是她的脸和身材，在看到她手上戴着双冬天的针织手套时，他皱了下眉，再往下看，她的脚上穿着双高帮帆布鞋。
他抬起头，发现女人正面无表情地盯着自己。
对视了会，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依旧说着什么的吴继业，意识到自己和吴继业把路堵死了，他往旁边走了一大步，把路给她让了出来。
何浅这才转回头，她打断吴继业：“走吧。”随后，抬脚往陆阳那边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