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居的黑猫》齐奇 任之初

MW

因下班前发生了一点意外，齐奇到达小黑家已经足足迟到了20分钟。
小黑是只素未谋面的猫咪，齐奇在“吾皇请用膳”上门喂猫App上接的第17单的“主子”。
“你在铲屎官描述写了朝九晚五上下班规律，我才选你的，结果迟到了22分钟。”一位戴着手套和口罩，梳着光滑发髻的中年女性早已等在门口，非常不悦。听声音判断年纪50岁上下，但非常消瘦，让齐奇想起了一个日剧《家政妇三田》，但这并不是她感觉奇怪的地方……
一般猫主人会闪送或邮寄钥匙，或把钥匙托付在一个中间地点，怎么这家人直接拿着钥匙在门口等？那怎么不自己喂呢？
齐奇忙道歉，解释是因为“肠胃不舒服”吐了一身，把衣服送去干洗了。齐奇的生活里，经常会出现“肠胃不舒服”的借口，她来不及解释真实原因，一般情况下也毫无必要，事实上，刚刚去干洗店送的是让她吐了一身的老板的西装……
“家政妇三田”目光移到了齐奇胸前遗留的污渍，算是相信了她迟到的理由。
“灯在你左手边”，“三田”将门打开了，却没有进去的意思，接着轻咳几声，齐奇恍然大悟，哦，猫过敏。
这是个干净清爽的一居，白墙原木色地板，原木色家具。
一个单人床在镂空书架后面，浅灰色床单被罩，看不出屋主性别。齐奇对这个设计很熟悉，自己买的“独居宫殿”就这么做的，镂空书架做隔断，显得空间不那么局促，又能最大限度利用空间，睡前找书看书也方便。
和齐奇家不一样的地方是，进门后相当于“客厅”的空间，齐奇放的是舒服的三人沙发和矮脚茶几，看电视吃饭小憩全在这里解决；而这家放的是一张带书架的大书桌，书架上放着很多应考的书……
不用呼唤，一团黑乎乎毛绒绒的东西已经跑到齐奇脚下，一头扎进饭盆里，看来是饿坏了。齐奇忍不住撸着它的背，可以清晰感受到后背骨头的突起，是个骨感猫咪呢，会不会营养不良呢。
齐奇又瞥见床单角、地板、都有很多挠痕，一检查，果然小黑的指甲很长了，忍不住掏出自备的猫咪工具包，给它修剪起指甲来。这不在“上门铲屎官”的服务范围，可齐奇就是一个这样的人，总是随身携带着很多小工具，曾经还在地铁上看一个路人扣子快掉了，直接掏出针线包把人家吓了一跳。前一段“新冠肺炎”疫情期间，齐奇收到很多同事借口罩的请求，大家默契地认为她“一定储备非常多”。
“三田”全程在门外看着，齐奇有一种要“速战速决”的压力。还想问问小黑怎么这么瘦，怕自己太多管闲事还是忍住了，只是提醒猫粮快没了。
“你下次来的时候带几袋行吗？这样我就不投诉你迟到了。”虽然是问句，但“三田”像是在下一道命令，齐奇立即答应。
出门时，齐奇好奇得又瞥了一眼书桌上的书，“考试”这个关键词是没错，可奇怪的是，不止一种考试，有考研、公务员、雅思、托福、教师资格……
外面已经全黑，走在这个小区里，齐奇感到一丝寒意。
这家奇怪的地方太多了。注册App两个月了，齐奇也算是个有经验的“上门铲屎官”了。多数猫主人会给铲屎官留言提很多要求，比如说“主子”喜欢怎么样的被撸手法；除了撸猫和喂食，还要与主人玩耍交流30分钟，“灵魂要共振一下”；更有甚者，要求铲屎官为主子轻声吟唱指定歌曲。齐奇为了那一单，还练了一个礼拜，结果后来被投诉了，主人透过监控看了也听了，“你唱歌，跑调”。
齐奇再次打开App确认，这家人的用户名是“黄女士”，留言只有三个字：请准时。十分冷漠，难道那位“家政妇三田”就是“黄女士”？齐奇有这样的感觉，如果是小黑真正的主人，名字应该叫“小黑粑粑或麻麻”之类的吧……也不知道小黑真正的主人去了哪里……一般情况下，App上猫主人都会主动与铲屎官闲聊几句，因为猫主人也需要判断下，这个铲屎官是否值得信任。
不知不觉，齐奇走到了小区门口，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人间很多烦恼都是来自于多管闲事。当她想把一切奇怪的感受从大脑中删除的时候，鬼使神差地，她似乎听到了一声微小的猫叫，一回头，她呆住了：暗色天空下，昏黄的灯光，破败的小区正门……
这个场景再熟悉不过了，三个月前，就是眼前看到的这个图景，传遍了微信群……


锅子里的菜肉咕嘟咕嘟着，齐奇刷着手机，一点胃口也没有。好朋友阿球在一旁大快朵颐，时不时地还和齐奇的猫咩“齐怪”阴阳怪气地互动。
“你行啊你，干洗店钻石会员了吧？”阿球看着她摊在桌上的干洗票问，“这回是哪个男的倒霉？”
“我老板。”齐奇继续盯着手机。
“啊？那你明天还能上班吗？”
“不上班，你的监狱给我留张床？”齐奇又使出了万年老梗。
阿球，女（但貌似男），齐奇大学同窗，至今没闹掰的好友。阿球是他们新闻班的一传奇，毕业后报考了公务员，重点是破折号后面的内容，监狱警方向，如今驻扎在松江，本市唯一的一间女子监狱。
比起阿球，齐奇在一家小型的礼品定制公司做策划，就非常不起眼了。但齐奇也有足以傲视群雄的一大特色，哦，怪癖，或者说变态的习惯？目前的生活圈子里，只有阿球一人知道——厌男症。最直接的表现就是，不能在密闭的空间，与一位男士单独相处超过7分钟。为此，齐奇从不打车，坐电梯的话，如果只有一位男士在，她会乖乖等下一班。
今天，从不单独拉员工在办公室谈话的老王，神神秘秘地给齐奇交待了一个连锁健身房的大单，齐奇本想坚持一下的，但还是没有打败“厌男症”，点儿到了，又吐了。
这个“厌男症”，齐奇归结为是生理厌男，而非心理厌男。事实上，她非常渴望恋爱。
大大小小的联谊，她只要添油加醋地把“阿球的监狱生活”一讲，就能成为社交最中心，但等到单独约见，就漏洞百出，不得不带上“中性”的阿球在一旁压阵，大多数男人都退却了……公司HR都听到一些风言风语，“齐奇都有女朋友了还想要个男朋友”，已被公司划入联谊黑名单。
齐奇第一次“厌男症”发作，是在初二，爸妈离婚那一年。
头发剪短了，妈妈走了没人给梳头。爸爸厨艺不好，还隔三差五给齐奇做便当，齐奇明白这是爸爸在努力弥补，也不好直白地说其实更想要零用钱自己买。
一天午饭后，齐奇肠胃不舒服，猜测老爸搞的肉又没全熟，下午的体育课也趴在桌上休息。正值六月份，天热得很，一胖男生进班里来拿水壶。他刚打开门，齐奇似乎就闻到了一股惊天地泣鬼神的汗臭加狐臭加体臭，本来快平息的胃又翻滚起来，随着男生一步一步地走近，胃翻滚得越来越厉害……齐奇站起想飞奔至厕所，可胖男生挡住了去路……“火山爆发”了……男生及齐奇前三排都没能幸免……
这就是“厌男症”的由来。如果知道那个胖男生给自己带来了如此深远的影响，当年至少要让对方连续请吃两年的饭。
可眼下的齐奇蛮脑子都是今天去的那个小区，微信记录又删除了，扒了好几个贴吧，才找到了那条消息。
“找到了！你看，我今天去的就是这！”齐奇让阿球看照片。
三个月前，“新冠肺炎”爆发，人心惶惶。这张图片加上一组穿防护服的人员抬着担架的图片传遍了微信群，说一个妹子明明有重点地区的接触史，有不舒服的症状，但没有上报，最后自己惨死在家中，很多人转发开骂。最后证实这是一则谣言。媒体后报道，女子的死与肺炎并无关系。
“明明是谣言，不用担心了，肺炎早过去了。对吧，齐怪？”胖成球的加菲齐怪“喵呜”一声，像是真能听懂似的。不对，“喵呜”声是从远处传来的，齐怪立即朝着召唤跑过去，原来是一个高级的自动喂猫机，准点儿为主子提供饭食。阿球暗想“齐奇就是喜欢把钱花在这些稀奇古怪的工具上。”
“但一个年轻女孩的死，起码是真的……还有哦，一些网友说，是因为家里的猫饿得一直叫，邻居听烦了才报警的。”齐奇严肃地说。
“是哦，所以你今天去的就是死去的女孩那家，你满意了吧？”阿球觉得荒唐。
齐奇没有回答，心想，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么心里最强烈的感受，就可以用语言的形式表达出来了：走进那个房间，感觉房主人不是去出差了，不是去旅行了，而是再也不回来了……今天蹲下喂猫的时候，快要落山的太阳照了进来，可以看到地板上有薄薄的一层灰……
“好了，逗你的啦，哪有那么巧合的事？你介意的话，简单啊，不要去了。”
“我答应人家下回去的时候代买猫粮。”
“可是”，阿球迅速吞咽了一颗丸子，“那个小区根本不顺路吧，你是怎么会选到那个小区的？”
齐奇一愣，缓缓说，“那是因为，我没喂过纯黑的猫呀，我想去见小黑。”
阿球信了：原来喂猫也是讲究集邮哦。
齐奇当然不会告诉她真实的小心思，她选了那个小区，是因为，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