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苦楝树之歌》选章

万石堂(林杰)

<p class="ql-block"> 第十章</p><p class="ql-block"> 逢遇知己</p><p class="ql-block"> 开启新生活的步伐虽已迈出,可“万事开头难”的古训仍如晨钟暮鼓,在刘明心头轻轻回响。他默念此语,仿佛点燃一盏心灯,驱散初来乍到的迷茫与孤寂。</p><p class="ql-block"> 他借来惠香妈的梯子与扫帚,将小屋上下清扫得纤尘不染,又用旧报纸细细裱糊斑驳的墙壁,铺好床铺,装上喇叭,添置柴火、闹钟等日用之物,忙得热火朝天,却也乐在其中。半月光阴悄然流逝,虽未至三夏农忙,他却已渐渐踏上了这片土地的呼吸节奏。</p><p class="ql-block"> 清晨沾着露水的草叶蹭过裤脚,带着山涧的凉意蹭得小腿发痒;正午晒得滚烫的锄头柄硌着掌心,那热度顺着手臂一直烫到胸口,连带着心跳都重了几分;傍晚归巢的燕雀擦着屋檐飞过,扑棱的翅膀带下来几片干稻草,落在刚扫干净的门槛上。这些细碎的声响与触感慢慢织进他的生活。阳光在他脸上刻下印记,皮肤黝黑发亮,甚至微微脱皮,洗脸时指尖蹭过泛疼,摸起来已经有了糙感。那个曾经白净瘦弱的学生身影,正悄然蜕变,在炽热的晴空下,在无垠的田野间,整装待发,迎向新生。</p><p class="ql-block"> 每日相伴的,是身着蓝黑色土布衣的壮族乡亲。女子的衣扣斜扣至左肩下方,三颗朴素的纽扣系着日常的简朴;男子的四粒布扣笔直排列于胸前,透出几分庄重。妇女们头裹蓝靛色方格头巾,遮阳挡风,布料皆为自织,粗粝却结实,摸上去还能摸到织布时留下的细小竹节痕。</p><p class="ql-block"> 村中年过四十者,尤其是女性,面容沧桑,岁月刻痕分明,笑起来眼角的纹路能夹碎一只蚊子;年长男子多蓄胡须,而妇人则多梳短辫,利落而勤勉,走起路来辫子在后背一甩一甩,干活半点不耽误。这里言语纷繁,交织着带桂林腔的普通话、粤语与本地壮语。前两者刘明尚能应对,唯有那婉转难懂的壮语,如隔山雾,令他望而却步,却也为这片土地蒙上一层神秘而亲切的面纱。</p><p class="ql-block"> 赶圩日听见挑着箩筐的阿婆隔着田埂喊一声,尾音拐着好几个弯,刘明只能笑着点头,猜半天也摸不透意思,只当是邻里间亲切的招呼,跟着应一声“阿婆好”,倒也从来没出过错。</p><p class="ql-block"> 日日同耕共作,乡亲们早已熟识了这个外来的青年。刘明总觉几位性情爽利的妇人对他格外“关照”,常聚在一起,用方言低声嬉笑,朝他抛来一串串玩笑:“你想不想找女朋友?”“爱不爱我们这里的姑娘?”“要不要给你介绍一个?”话音未落,便哄然大笑,如同长辈逗弄稚子,她们似乎觉得,从城里新来了这么个帅小哥给她们带来新鲜的感觉,也带来了开心的乐子。可刘明却如坠云里,听不懂只言片语,只能佯作未闻,低头挥锄,像个沉默的“聋子”与“哑巴”。他心中虽窘,却也渐渐明白,这笑声里并无恶意,反倒藏着一份粗犷而真挚的接纳——那是陌生土地向他悄然伸出的第一缕暖意,是命运在寂静中为他埋下的伏笔,预示着一段即将开启的相知之旅。</p><p class="ql-block"> 由旁人嬉笑,他却浑然不觉,笑意如春阳洒落田埂,淳朴中透着泥土般的温厚,毫无讥诮之意,反令人倍感亲切。然而这份暖意,并未能驱散刘明心头的窘迫。</p><p class="ql-block"> 每日清晨,队长的声音自高处喇叭中滚滚而下,用浓重方言宣读出工安排——做何活计、带何工具、何处集合、是否携饭……字字如雾里看花。刘明自幼生长于城市,耳中只惯粤语与普通话的清亮节奏,面对这缠绕如藤的乡音,每每茫然失措,仿佛被抛入一片无声喧嚣的孤岛。好几次他跟着人群走了半里地,才发现走错了方向,又得满头大汗往回赶,那股窘迫劲,让他好几天都对着广播犯怵,喇叭一响,心就先提了半截。</p><p class="ql-block"> 这日清晨七点刚过,广播再度响起,依旧是那听不懂的絮语。他正踟蹰于屋檐下,手里攥着锄头把捏出了汗,湿漉漉的掌心沾着木头的毛刺,忽见一人缓步而来,语气温和却清晰:“刘明,刚才队长说,今天去那萨砍草,不用带午饭。”来者是李家强,声音不高,却如破雾之舟,将他从迷茫中轻轻托起。</p><p class="ql-block"> “明白了,谢谢。”刘明连忙道谢,语气诚恳得近乎虔敬,悬着的心一下子落回肚子里。</p><p class="ql-block"> “谢什么,同是天涯沦落人。”李家强嘴角微扬,笑意短促却真挚,像山间骤现的一缕阳光。那一瞬,两人之间似有细线悄然牵起,无声无息,却已缠绕心间。刘明忍不住也笑了,笑里释去了几分漂泊的孤寂,仿佛终于在这异乡的土地上,踩实了一步。</p><p class="ql-block"> 李家强比刘明大两岁,体格魁梧,肩宽背厚,宛如田垄间挺立的老橡树。他头发乌黑浓密,唇厚面阔,横肉微显,初看竟有几分慑人。可他说话时却轻声细语,语调柔和得与相貌判若两人。初见那日,刘明心存戒备,生怕此人脾性暴烈,易起争端。可十余日相处下来,却发现他心热如火,待人坦荡真诚,从不藏锋。</p><p class="ql-block"> 在这段劳作的日子里,刘明因体力不济、农活生疏,又言语不通,处处捉襟见肘。每当他手足无措时,李家强总悄然靠近,不声不响地示范锄法、教他握镰姿势,甚至默默替他多扛一段重担。他的帮助从不张扬,却如春雨润土,无声浸透。两人渐渐无话不谈,出工路上,田埂之间,絮语如风,吹散了异乡的寒意。</p><p class="ql-block"> 只是李家强有个癖好——极爱谈论女人。谁家姑娘眼波流转,谁的身段袅娜,从眉梢到腰肢,从胸脯到腿线,他都能评说得头头是道,津津有味。队里稍有姿色的女子,他总悄悄为刘明一一指点,仿佛在完成一项隐秘而庄重的使命。他视此为乐,而刘明也乐于倾听。在这枯燥如灰的乡野岁月里,这些闲谈竟成了灵魂的微光,照亮了沉默的日常。</p><p class="ql-block"> 后来刘明才明白,李家强的“好色”不过是孤独的另一种表达。在这片被群山环抱的小村里,日子像田间的水渠,缓缓流淌,少有波澜。而人与人之间的连接,往往藏在看似轻浮的玩笑背后,李家强用那些关于姑娘的絮语,为刘明织起一张无形的网——那是他试图拉近彼此距离的方式,是粗粝生活中最柔软的试探。</p><p class="ql-block"> 这天傍晚收工后,两人并肩坐在知青宿舍门口的苦楝树下歇息,脚边是柔软的嫩草,坐久了草叶压折的清香漫上来,绕着鼻尖不散。晚风拂过稻田,送来一阵阵泥土与青禾的气息,苦楝树细碎的叶子沙沙响,落了半肩碎影。李家强拿出香烟,慢悠悠地抽了起来,火光在暮色中忽明忽暗,一点红亮晃得人眼睛发暖。</p><p class="ql-block"> 他忽然问:“你说城里人晚上都干啥?”</p><p class="ql-block"> 刘明想了想:“看电影、逛街、看书……也有发呆的。”</p><p class="ql-block"> 李家强笑了:“我们这儿,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听狗叫。”话音落下,两人同时笑出声来,笑声惊起几只归巢的麻雀,扑棱着翅膀飞向远处的林梢,带起一阵细碎的叶响。一顿烟的功夫,李家强似下命令的说,我们煮食,然后两人各回自己的宿舍做起晚饭。</p><p class="ql-block"> 刘明一面忙活,一面觉得,所谓知己,并非一定要志趣相投、言语无碍。有时候,只是一个能听懂你沉默的人,一个在你听不懂广播时愿意多走几步告诉你“不用带午饭”的人,就够了。有这样的人相伴下,他不再觉得这片土地陌生,并且甚至在这里还可收获到在其他地方得不到快乐。</p><p class="ql-block"> 晚饭后,天气还是那样地闷热,热得使人坐立不安,竹席摸上去都带着热气,汗湿的背心贴在背上黏糊糊的,掀一下又吸回去,扯得皮肤发疼。刘明冲了凉,躺在床上悠闲地用扇子扇风纳凉,但蚊子又趁机叮咬脚叉,叮咬的部位奇痒异常。他只好用扇子往脚下拍了拍,赶赶蚊子,刚拍走两只,又有三只凑上来,嗡嗡的叫声绕着耳朵转。</p><p class="ql-block"> 恰巧这时,李家强邀刘明到公路散步,这真合刘明的意。走上公路,看见一轮明月挂在天上,星星在眨着眼睛,吹来的轻风使人惬意无比,一天的劳累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比呆在房里舒服多了。公路的四周很静,来往的人很少,没有了白天的喧嚣,不远处还时不时传来几声蛙鸣,草叶里的蛐蛐也跟着哼起小调,一声接一声,像给这夜晚伴奏。远处的田野上,可以看见萤火虫的微弱的亮光,一闪一闪像掉在草堆里的碎星。在柔美的月光的映照下,无际的原野像个快要入睡的小孩,温顺而又安静,连风都放轻了脚步。</p><p class="ql-block"> “去右江河那边,看看那里的夜景。”</p><p class="ql-block"> “你说到哪儿就到哪儿。”</p><p class="ql-block"> 刘明与李家强肩并肩朝着右江河的方向走去。看着身边的李家强,刘明明显感觉到他比自己壮实多了。在平时的劳动中,李家强就喜欢赤着上身,此时傍晚的风扫过,仍能闻到他身上带着阳光和汗水的味道,见到他胸口上长有绒绒的黑毛,发达的肌肉,呵,男人味真浓!两人走到一座小桥栅栏处便停住了脚步,在这里可以清楚地看到白天奔流不息的右江河,此刻却在月色下闪着银光静静地流淌着,像个温顺端庄的少女,波纹轻晃,连浪声都放得轻轻的,拍着桥墩沙沙响,比任何摇篮曲都安稳。在他们的身后,月光洒下的银辉也映照在宿舍门前的苦楝树上,像是他们的坚强的后盾。</p><p class="ql-block"> 眼前这番美景似乎引起了李家强的回忆,他厚厚的嘴唇翕动着:</p><p class="ql-block"> “有一天下午我到这里钓鱼,看见谢秀琴、农灿群、丛玉彰在这里游泳,她们后来见到我了还不好意思呢,哈哈!”他放声大笑起来。他提到的这三个人是从红城来的女插青,她们分别住在一、二、三号房间。刘明刚来不久,仅在做工、出入宿舍和借水桶时见过她们。她们三人已经在这里插队三年了,几年来的劳动证明她们经受住了考验。</p><p class="ql-block"> 刘明不作声,静静地听李家强继续说:“开始时,她们背着我,没有发现我,后来她们换衣服时被我看见了,哈哈!不过离得蛮远的。”他又大笑起来。与刘明十几天相处下来,他感觉自己很开心,毕竟找到了一位能倾诉知心话的朋友。</p><p class="ql-block"> 在刘明的印象中,这三个女知青都漂亮。谢秀琴较高,身材苗条,胸部有女性的曲线美。她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个勾勾的鼻子,还被插友们取了个花名——“勾鼻琴”。农灿群长期患疟疾,气色并不好,像《红楼梦》里的林黛玉,整天病怏怏的,但她如常人一样出工劳动,没有其他特殊照顾,这是林黛玉无法做到的。更有姿色的是丛玉彰。她中等个子,身材丰满,极有女性的曲线美,只是干了几年农活,皮肤已被晒得黑黑的,与这里土生土长的姑娘一样,完全没有了城里姑娘的秀气。此时,刘明心里打了一个咯噔,偷看女插友换衣服不好吧,这李家强究竟是怎么一个人呢?他继续听了下去。</p><p class="ql-block"> “后来她们回去,走过我身边,见我躲在一块大石头下装作在钓鱼,她们脸一下子都红了,哈哈!”李家强又笑了,“但我还是装作没有看见她们,仍然钓我的鱼。”说到这里,他沉默了半晌,又说:“你知道吗?她们是看不起我的。”那低沉的声音带有一丝丝的哀凉,将刘明的注意力一下子吸引到他的思绪里……</p><p class="ql-block"> 月光洒在桥面的石仔路上,银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河面上晃成碎金,随着波浪荡来荡去,碎成一片又拼起来。刘明与李家强并肩靠在栏杆边,望着河水缓缓流动,心里却浮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李家强那笑声还在耳边回荡,可那句“她们是看不起我的”却像一块石头,沉沉地压了下来。他忽然明白,那些没心没肺的玩笑,那些看似唐突的举动,不过是这个壮实汉子被人冷落时,故意撑起来的幌子——明明心里藏着委屈和自卑,偏要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好像只有这样,才能把那点无人理会的孤独盖住。在这片人人都揣着乡愁的异乡,谁不是抱着一身孤单,等着一个愿意听自己说话的人呢?那三个女知青的看不起,未必真有多伤人,可攒得多了,终究还是像河水泡着石头,慢慢磨出了印子。刘明没有接话,只是望着流淌的河水,轻轻点了点头。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的清凉,把两个年轻人的心事,悄悄揉进了月色里。脚下的右江河依旧不紧不慢地流着,像这千万年来一样,把所有说出口和没说出口的话,都稳稳地托住,慢慢带向远方。</p> <p class="ql-block">作者当知青时的照片</p> <p class="ql-block">作者构思本作品时的情景</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