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婚姻,从来不是诗的自然延长,倒更像账本的突然展开。1975年认识刘丽,到1982年大学毕业,整整七年。七年里情分是有了,问题也跟着成熟了:毕业分到哪里?两人能否在一处?何时办婚礼?这些事若放在今天,年轻人也许说“顺其自然”;在当年,却是一步都离不开现实条件。1982年初,刘丽来信,说她母亲的意思是:你们年纪都不小了,毕业后就把婚事办了吧。我本来并不想那么早结婚,原计划是推到1985年。证据还在日记里 。<br><br>1979年9月13日,我一本正经地替三年规划:工作第一年存五百,第二年六百,第三年再六百,到1985年便有一千七百元,再加上家里贴补,便凑足两千元,把婚房布置得在高邮“无人能及”。 三年规划 <br>如今想来,年轻人的雄心,真像晒在阳光下的肥皂泡,色彩斑斓,也经不起一戳。但那时候我却很认真:红地板,白墙,高低床成套家具,席梦思,高保真收音机,电唱机,《万里长城》织锦,半六角玻璃镜梳妆台,高脚酒具,五头吊灯,最要紧的是一排书架。说到底,虚荣心固然有,更多却是想把“成家”这件事办得像个样子,既像生活,也像理想。<div><br></div><div>人往往这样:计划做得天衣无缝,现实偏偏另起一行。毕业确定回高邮,双方家庭都催,学校又很快批准了婚房,最大的障碍一去,婚事便顺理成章地排上了日程。只是原先准备到1985年才攒够的那两千元,自然成了纸上富贵。既然计划赶不上变化,便只好提前“啃老”。<br><br>不过,我这个人有一点好,也有一点不好:凡认定了的生活样式,总想尽量实现。离校前我就东挪西凑,花八十多元买了一张席梦思床垫,还托父亲单位的车从南京带回高邮。今天看,一张床垫算什么;放在当年,那可是稀罕物,连红旗中学不少青年教师都特地跑来看看“席梦思”长什么样。</div> 1982年底拍摄 <p class="ql-block">学校给我的婚房,在教职工宿舍区,一栋三间两厢老房子,我分得一间一厢,已经很满足。现在的人住惯了商品房,很难体会那种“一间便可成家”的感动。房子虽旧,总还能布置。同事赵玉平等老师帮我拖黄沙、水泥,浇地坪,哥哥方衡帮我在房顶拉铁丝成网,上面铺纸板,吕庆良等再帮糊报纸、白纸,吊顶就算做成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墙刷成乳白,地刷得红彤彤,再配上按我意思新打的淡黄颜色家具,尤其那三组下橱上柜的组合书橱,才算把我多年来的书,安顿出了一个像样的归宿。</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结婚前,还得去一趟上海。那时置办新婚衣服和用品,仿佛不去上海便显得不够郑重。带着600元,去上海办三件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一是买衣服,刘丽买了几件新婚衣裳,还有一枚漂亮的胸针。我自己只花四十八元买了一件格呢小翻领外套;</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二是拍婚纱照,1983年1月31日,在中国照相馆拍了一张彩色婚纱照,花17.8元。今天的人随手一拍,滤镜几十层;那时一张彩照放大还要寄香港去,稀罕得很,仿佛婚姻也因此沾了点国际气息;</p> <p class="ql-block">在中国照相馆拍的婚纱照</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三是买书。我竟花两百多元买了几大捆书。别人去上海采办的是锅碗瓢盆、被面呢料,我却成捆成捆往回搬书。<span style="font-size:18px;">刘丽一路抱怨拎不动。</span>表姐夫赵永富在高邮肉联厂冷藏船上做大副,正赶上送货去上海,便托他把书捎回高邮。</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段筹婚时光,倒觉得很有意思:一边是理想主义青年对婚房审美的执着,一边是现实生活中票子不够、条件不足的窘迫;一边想把日子过成自己设想中的样子,一边又不得不承认,大多数婚姻都是在“将就现实”的底板上开场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可也正因为有这些七拼八凑、东拉西借、提前实现、局部妥协,生活才显得真实。人年轻时总嫌现实粗糙,过后才知道,婚姻最可珍贵的,恰恰不是那点布置得体的体面,而是两个人肯在简陋里,一点一点,把日子磨出光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