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说《红楼梦》No.21

吴灶民

说说《红楼梦》No.21

再说“秦可卿淫丧天香楼”

说到《红楼梦》，我们必须懂得“中国文化”，否则，就会闹笑话——“望文生义”，或者说，“一知半解”，都是要不得的——为啥？——因为“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懂行的，一看立马就明白了——这个人“不懂装懂”，当然就会“贻笑大方”了！

在课堂上，我们和学生聊的最多的就是词语的本义，引申义，假借义，文化关联义。

比方，白居易的《长恨歌》，“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请问，这里“此恨绵绵无绝期”，其中，这个“恨”字，到底怎么解释？

难道是白居易“恨”唐明皇和杨贵妃吗？难道是唐明皇恨杨贵妃吗？难道是杨贵妃恨唐明皇吗？

都不是，对吧？

其实，在这里，“恨”就是“遗憾”的意思。

我们看一看《说文解字》对 “恨” 的核心解释：

怨也。从心，艮声。胡艮切（卷十・心部），即形声字，本义 “怨”，读音 hèn（胡艮切）。

1. 字形与构意

左 “心”（忄）表情绪源于内心；右 “艮”（gèn）为声旁（胡艮切），兼会意：《说文》中 “艮” 本义 “很”（同 “狠”），含凶狠义；《周易》八卦 “艮” 象山，喻恨意沉重；古音近 “哽”，状心中堵闷，故 “恨” 是心藏狠意、沉重堵闷的情绪。

2. 本义与演变

本义为 “遗憾、懊悔”（古常用义）：如《史记・李将军列传》“至今大恨”（悔恨杀降），诸葛亮《出师表》“未尝不叹息痛恨于桓、灵也”（痛心遗憾），成语 “一失足成千古恨”“死而无恨” 承此义。

后词义强化为 “仇恨、怨恨”（今常用义）：如岳飞 “臣子恨，何时灭”，《蜀志》“先主深以为恨”（刘备恨刘巴远走），“恨之入骨”“报仇雪恨” 即此义。

3. 与 “憾” 的区别

古汉语中：憾浅恨深——“憾” 是轻微不满（如 “引以为憾”），“恨” 是强烈怨愤；憾轻恨重——“憾” 音轻（hàn），“恨” 音重（hèn），今常连用 “遗憾”，但 “恨” 独立时多表强烈负面情绪。

4. 字形演变

小篆：心旁 + 艮，结构固定；隶变后楷书简化为 “恨”，繁体同简体。

综上，“恨” 从 “心” 生 “怨”，由 “艮” 显沉重狠意，本义遗憾，后转仇恨，是情感强度递进的汉字。

再看一看，《说文解字・卷十一・水部》对 “淫” 的解释为：

“侵淫隨理也。从水，㸒聲。一曰久雨爲淫。余箴切。”

本义 1：水浸渗透“侵淫” 指水顺着纹理（如土地脉络）逐渐渗透漫延，“隨理” 强调顺势蔓延的状态，如《考工记》“善防者，水淫之”（用淤泥浆渗透加固堤坝），“从水” 表义，“㸒” 表音（古音 yín）。

本义 2：久雨成灾另一义为连绵大雨（“久雨为淫”），即 “淫雨”，《月令》“淫雨蚤降”、《左传》“天作淫雨” 均指此，与 “霖”（三日以上雨）同义，范仲淹 “淫雨霏霏” 沿用此义。

引申义演变：

过度无度（核心引申义）：由雨水泛滥引申为一切事物超出限度，如《论语》“乐而不淫”（乐而不过度）、《孟子》“富贵不能淫”（不被富贵迷惑失度）、《书》“罔淫于乐”（不沉溺享乐）。

放纵越轨：进一步指行为放纵，如《礼记》“淫德不倦”（放纵德行）、“声淫及商”（音乐过度）。

男女邪淫（后世常用义）：最晚引申为不正当男女关系，《春秋》《战国策》已见，今 “淫乱”“淫荡” 等词用此义，但非本义。

总结一下：

“淫” 本源与水相关，核心是 “过度、无节制”，“色欲” 仅为后世引申义，“万恶淫为首” 实指 “失度是恶行根源”。

请问大家，“唐明皇李隆基和杨贵妃杨玉环的故事，最大的遗憾是什么？”

就是李隆基的念念不忘，对不对？

这就是所谓的“过分的爱”！

熟悉《易经》的人，都知道，“过”分为“大过”和“小过”。

“大过”就是“泽灭木”，雨太大了，把庄稼淹死了——做君王的，要爱护黎民百姓，否则，就是“泽灭木”——老百姓本来是拥护君王的，交租纳税，“泽生木”——李隆基只顾个人享受（三千宠爱在一身），不顾及老百姓的死活——当然，就会引发“兵变”（泽灭木）！

“小过”就是“山上有雷。君子以行过乎恭，丧过乎哀，用过乎俭”。其中，“丧过乎哀”，就是“小过”——李隆基也犯了这个错误（小过）——中国文化认为，生就是白天，丧就是晚上——白天结束了，就是晚上，晚上结束了，就是白天（阳极了，就是阴，阴极了，就是阳）——过分悲痛，当然就是“淫”了！

那么，这种过分的爱“遗憾不遗憾”？这种过分的悲痛“遗憾不遗憾”？

再看一看崇祯皇帝在临死之前给老百姓写的遗书——朕凉德藐躬，上干天咎，然皆诸臣误朕。朕死无面目见祖宗，自去冠冕，以发覆面。任贼分裂，无伤百姓一人。

请问，“我的身体任贼分裂朕尸，无伤百姓一人”，这是不是“淫”？当然是了！

谁是天下第一淫人？

说到“天下第一淫人”，在《红楼梦》中，自然非贾宝玉莫属。

原文是：警幻见宝玉甚无趣味，因叹：“痴儿竟尚未悟！”那宝玉忙止歌姬不必再唱，自觉朦胧恍惚，告醉求卧。警幻便命撤去残席，送宝玉至一香闺绣阁之中，其间铺陈之盛，乃素所未见之物。更可骇者，早有一位女子在内，其鲜艳妩媚，有似乎宝钗，风流袅娜，则又如黛玉。正不知何意，忽警幻道：“尘世中多少富贵之家，那些绿窗风月，绣阁烟霞，皆被淫污纨袴与那些流荡女子悉皆玷辱。更可恨者，自古来多少轻薄浪子，皆以‘好色不淫’为饰，又以‘情而不淫’作案，此皆饰非掩丑之语也。好色即淫，知情更淫。是以巫山之会，云雨之欢，皆由既悦其色、复恋其情所致也。吾所爱汝者，乃天下古今第一淫人也。”

宝玉听了，唬的忙答道：“仙姑差了。我因懒于读书，家父母尚每垂训饬，岂敢再冒‘淫’字。况且年纪尚小，不知‘淫’字为何物。”警幻道：“非也。淫虽一理，意则有别。如世之好淫者，不过悦容貌，喜歌舞，调笑无厌，云雨无时，恨不能尽天下之美女供我片时之趣兴，此皆皮肤滥淫之蠢物耳。如尔则天分中生成一段痴情，吾辈推之为‘意淫’。‘意淫’二字，惟心会而不可口传，可神通而不可语达。汝今独得此二字，在闺阁中，固可为良友，然于世道中未免迂阔怪诡，百口嘲谤，万目睚眦。今既遇令祖宁荣二公剖腹深嘱，吾不忍君独为我闺阁增光，见弃于世道，是以特引前来，醉以灵酒，沁以仙茗，警以妙曲，再将吾妹一人，乳名兼美字可卿者，许配于汝。今夕良时，即可成姻。不过令汝领略此仙闺幻境之风光尚如此，何况尘境之情景哉？而今后万万解释，改悟前情，留意于孔孟之间，委身于经济之道。”说毕便秘授以云雨之事，推宝玉入房，将门掩上自去。

那么，问题来了——到底什么是“淫”？什么是爱？什么是“孔孟之间”？什么是“经济之道”？

引用《红楼梦》原文的话来说就是“春梦随云散，飞花逐水流；寄言众儿女，何必觅闲愁”。

说白了，就是“闲”的！

读一读《中庸》这一段文字：君子之道费而隐。夫妇之愚，可以与知焉，及其至也，虽圣人亦有所不知焉；夫妇之不肖，可以能行焉，及其至也，虽圣人亦有所不能焉。天地之大也，人犹有所憾。故君子语大，天下莫能载焉；语小，天下莫能破焉。诗云：“鸢飞戾天，鱼跃于渊。”言其上下察也。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妇；及其至也，察乎天地。

费，是用之广。隐，是体之微。中庸之道，有体有用，其用广大而无穷，其体则精微而不可见也。中庸之道，不出乎日用常行的道理，又通极乎性命精微之奥秘。以知而言，虽匹夫匹妇之昏愚者，也有个本然的良知，于日用常行的道理，他也能知道。若论到了精微的去处，虽生而知之的圣人，也不能穷其妙也。以行而言，匹夫匹妇也有个本然的良能，于日用常行的道理，他也行得。若论到了高远的去处，就是安而行之的圣人，也不能做到。

说到明朝的历史变更记录，不得不佩服万历皇帝——万历是明朝第13位皇帝朱翊[yì]钧在位时的年号，万历年号从1573年起开始使用，1620年8月结束使用。隆庆六年（1572年）五月，明穆宗去世，六月，明神宗朱翊钧继位，改元明年（1573年）为万历元年。万历四十八年七月二十一日（1620年8月18日）明神宗驾崩。

明神宗朱翊钧犯的最大的错误就是“淫”——过分的爱——明神宗长子朱常洛生母是宫女王氏，身份低微，神宗对其冷淡；次子朱常洵生母郑贵妃受宠，神宗想立朱常洵为太子，这与 “嫡长子继承制” 冲突，引发朝廷大臣反对。

最终呢，明神宗朱翊钧28年不上朝，就是明朝最有名的一段历史“国本之争”——说白了，就是“消极怠工”——因为他喜欢郑贵妃，就想着立郑贵妃的儿子朱常洵为太子，这就是所谓的“爱鸟及屋”——问题是，他犯了一个错误，他先宠幸了一个宫女王氏，这就是所谓的“孽缘”，生下了长子朱常洛；可是，他更爱郑贵妃，这就是过分的爱——因为在朝廷大臣的眼里，朱常洛是太子，“立长不立幼”，这是礼法！

再看一看《明朝那些事儿》：对言官和大臣们而言，万历确实有被骂的理由。

自从万历十五年(1587)起，万历就不怎么上朝了，经常是“偶有微疾”，开始还真是“偶有”，后来就变成常有，“微疾”也逐渐变成“头晕眼黑，力乏不兴”，总而言之，大臣们是越来越少见到他了。

为啥？就是闹情绪！

放到《红楼梦》中，就是贾宝玉，“无故寻愁觅恨，有时似傻如狂。”

问题是，傻一点，没有关系，吃一点，也没有关系，可是，“淫雨绵绵”，持续了28年，是不是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藏在文字里的贾珠李纨

每次讲到中国文化，都会喜欢的不得了，就是起名字，这是一门大学问！

贾珠配李纨，是特别讲究的——珠是圆的，“丸”也是圆的，是不是特别熟悉！

看看《红楼梦》原文：这政老爹的夫人王氏，头胎生的公子，名唤贾珠，十四岁进学，不到二十岁就娶了妻生了子，一病死了。

再看一段：原来这李氏即贾珠之妻。珠虽夭亡，幸存一子，取名贾兰，今方五岁，已入学攻书。这李氏亦系金陵名宦之女，父名李守中，曾为国子监祭酒，族中男女无有不诵诗读书者。至李守中承继以来，便说“女子无才便有德”，故生了李氏时，便不十分令其读书，只不过将些《女四书》、《列女传》、《贤媛集》等三四种书，使他认得几个字，记得前朝这几个贤女便罢了，却只以纺绩井臼为要，因取名为李纨，字宫裁。因此这李纨虽青春丧偶，居家处膏粱锦绣之中，竟如槁木死灰一般，一概无见无闻，惟知侍亲养子，外则陪侍小姑等针黹诵读而已。今黛玉虽客寄于斯，日有这般姐妹相伴，除老父外，馀者也都无庸虑及了。

前文已经讲过了，李纨的父亲叫做李守中，查一下资料，流民李自成的父亲叫做李守中，是不是巧合，大家去想，我不想说太多！

最明确的，就是李纨住在“稻香村”，音译一下，就是“盗乡村”。

最重要的历史变更，就是贾家“朱家”就是被农民起义军李自成“完”成了的——李自成农民起义军攻进北京，朱家就灭亡了，崇祯皇帝逼得煤山自缢身亡，朱明王朝就没了！

再看一看李纨的判词：后面又画着一盆茂兰，旁有一位凤冠霞帔的美人。也有判云：

桃李春风结子完，到头谁似一盆兰。

　如冰水好空相妒，枉与他人作笑谈。

〔晚韶华〕镜里恩情，更那堪梦里功名！那美韶华去之何迅！再休提绣帐鸳衾。只这带珠冠，披凤袄，也抵不了无常性命。虽说是，人生莫受老来贫，也须要阴骘积儿孙。气昂昂头戴簪缨，气昂昂头戴簪缨；光灿灿胸悬金印；威赫赫爵禄高登，威赫赫爵禄高登；昏惨惨黄泉路近。问古来将相可还存？也只是虚名儿与后人钦敬。

看一看《明朝那些事儿》，原文是：据说打崇祯十二年(1639)起，崇祯同志经常做梦，梦见有一个人，在他的手上，写了一个字——有。

这是个很奇怪的梦，而且还不止一次，所以他把这个梦告诉文武大臣，让他们帮忙解释。

大家听说，都说很好，说很吉利，我想了想，有道理，因为有，总比没有好。

然而，有一个人却大惊失色，这个人叫王承恩，是崇祯的贴身太监。

散朝后，他找到了崇祯，对他说出了这个梦境的真实意义，可怕的寓意——大明将亡。

按照王承恩的解释，这个有，实际上是两个字。上面，是大字少一捺，下面，是明字少半边。

所以这个字的意思，就是大明，要少一半。

崇祯不信，不敢信，大明江山，自打朱重八起，二百多年，难道要毁在自己手上？

个人认为，崇祯同志过于忧虑了，因为毁不毁，这事不由他。

但这个梦实在比较准，我查了一下，他做梦的时间，大致就是那个毁他江山的人，出现的时间。

崇祯十二年(1639)，一个人从深山中走出。

他的随从很少，很单薄，且很不起眼，无论是张献忠，还是皇太极，他都望尘莫及。但命中注定，他才是最终改变一切的人，五年之后。

这人我不说，你也知道是李自成。

李自成在山里蹲了一年多，干过什么，没人知道，只知道他出来之后，进步很快。

一年多时间，他又有了几千人，占了几个县城。

但就全国而言，他实在排不上，有时经济困难，还得找张献忠拉兄弟一把。

鉴于生计困难，崇祯十三年(1640)初，他率军进入河南，新年新气象，他准备到那里碰碰运气。

通常来讲，这个想法没啥搞头，因为之前他经常全国到处出差，河南也是出差地之一，跑来跑去，没什么意外惊喜。

但这次不一样。

崇祯十三年(1640)，河南大旱。通常来讲，这个想法没啥搞头，因为之前他经常全国到处出差，河南也是出差地之一，跑来跑去，没什么意外惊喜。

但这次不一样。

崇祯十三年(1640)，河南大旱。

这场大旱，史料上说，是二百多年未遇之大早，河南的景象，借用古人的话：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大旱也好，没有鸡叫也罢，没有牛、没有猪都罢，有一样东西，是终究不会罢的——征税。

不征税，就没钱打张献忠，没钱防皇太极，必须征。

这么个环境，让人不造反，真的很难。

至于结局，不用想也知道，劳苦大众，固然劳苦，也是大众，劳苦久了，大众就要闹事，就要不交税、不纳粮，于是接下来，就是那句著名的口号：

吃他娘，喝他娘，开了大门迎闯王，闯王来时不纳粮。

之前我说什么来着？气数。

没错，就是气数。

其实气数这玩意儿，说穿了，就是个使用年限，好比饼干，只能保质三天，你偏三年后吃，就只能拉肚子。好比房子，只能住三十年，你偏要住四十年，就只能住危房，没准儿哪天上厕所的时候，被埋进去。

什么东西，都有使用年限，比如大米，比如王朝，比如帝国。

不同的是，大米的年限看得见，王朝的年限看不见。

看不见，却依然存在。

对于气数，崇祯是不信的，开始不信。

等到崇祯十四年(1641)，怕什么来什么，后院起火，前院也起火，卢象昇死了，辽东败了，中原乱了，信了。

从1639年李自成农民起义进入河南算起，到1644年3月19日攻入北京城，和“贾珠15岁进学，不到二十岁就娶妻生子，死了”，是不是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请问，这是巧合吗？

绝对不是！

在《红楼梦》中，李纨也说了一句话“我不管你们的兴与废”——对于天下形势到底属于明（林黛玉），还是属于清（薛宝钗），他都是不在乎的人，这就是所谓的“春秋笔法”——隐晦，简单，态度明确。

再读一遍，“这政老爹的夫人王氏，头胎生的公子，名唤贾珠，十四岁进学，不到二十岁就娶了妻生了子，一病死了”，和《春秋》中的“郑伯克段于鄢”有没有异曲同工之妙？

我不说，自己品一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