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风·林野行

烽燄歲鈅

序：昔山林改制，本以恤民安业为旨，奈何地方行之失度，致野有流民、道多呼号，感而赋此长歌。

昔岁洪波遍九陔，

遥空万里锁烟霾。

九重颁诏护青嶂，

千岭收樵暂息差。

昔时斧染松间雪，

旧柄痕凝石上苔。

初诏本为森工徙，

何缘文檄乱山衙？

移条换木桑槐紊，

尽遣林人离故斋。

三千生计随波逝，

万口嗷嗷孰与偕？

高堂寂寂昼关扉，

茗雾轻扬议进退。

朱批未下印先钤，

墨迹初干案已摧。

虚列竞岗分甲乙，

私颁苛律黜耆艾。

斧刃未销人已散，

代签文券断薪粮。

多方掣束羁愁绪，

草野微民唯顺承。

忍将名姓填空牒，

弃斧阶前积厚尘。

一纸文书霜两鬓，

长衢奔走作疲身。

少妇怀婴襁褓轻，

啼音细逐涧流清。

强挥弱腕书名姓，

一纸离居碎寸情。

沥血陈情求直断，

片辞轻判覆冤声。

状笺甫展遭攘夺，

抱泣檐前对泪泓。

晚风卷泪摇林杪，

独倚残阳问治平。

更有孤孀命蹇艰，

丧夫携稚历霜寒。

胥差拍案催签牒，

冷面无容一语宽。

断水停薪欺寡室，

除夕孤窗映铁栏。

旧痛未消新泪渍，

布衣凝满雪霜瘢。

官偿不及二千缗，

难供年节一羹餐。

老吏平生熟律章，

堆案文卷积尘黄。

初裁申诉遭屏斥，

二审推评尽覆章。

庭中判语同商贾，

循例敷衍理多荒。

半生持法法如纸，

一旦临公案尽亡。

朱批案卷皆陈迹，

辨枉明冤徒奔忙。

寸心寥落空长叹，

始知公牍类浮霜。

残躯抱疾谋生绝，

欲举微身叩昊苍。

本拟焚躯荒谷尽，

权收残命守山岗。

官家此举非矜恤，

只为消灾防祸殃。

蜀岭霜深车辙坼，

京途天远雁音凉。

百次登门户半启，

千里投笺雪满裳。

二十七邑同心诉，

联名一疏达宸旒。

休言盛世无沉隐，

永夜孤灯耿耿长。

惟期下吏循正道，

莫教忠愤满襟裳。

君不见，沉宵终待旭光升，

万壑松涛待晓晴。

君不见，旧斧重磨非伐树，

新枝初发待春耕。

愿借东风浓墨笔，

重描翠嶂千重青。

他年若话当年苦，

指看繁林忆旧营。

跋：此篇数易稿始成，纪林野改制之实况也。护林之诏，本为安民兴业，然州县僚吏曲解政令，苛规迭出，驱散依林为业之职员。弱妇抱婴蒙屈，孀寡受欺，熟律老吏申诉无凭，残疾职工贫病濒死，欲自焚于荒谷，当局暂收为护林，非怜其苦，仅防生变。二十七区县林民含冤，千里赴诉，联名上书，一字一句，皆山野血泪。

余连日沉吟，删繁汰复，调和声韵，铺叙众生困顿之状，不敢虚饰，亦不欲狂呼。通篇以古风铺陈，由政令本源，至闾阎惨状，由单人绝境，及万民陈情，末寄清和之望，怨而不怒，哀而有冀。幸承指点，合古法，方得此定稿。

世多颂升平，而乡野隐忧不可不闻。愿览者读此长歌，知下情之艰，盼执事归其至道，使青山复荣，黎庶安业，是为作此诗之本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