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蜂回路转

张建民

蜂回路转

文 / 张建民

此事，就发生在刚才。这篇小文，便是我此刻倚在车窗边，用手机一个字一个字戳出来的。车刚开，心还热着，我想把这道光记下来。

今天约了几位老友去安徽合肥散心。说好在杭州劳动路边的涌金花园碰头。我乘地铁一号线，从C口钻出来，沿着劳动路南侧慢慢西行。细雨若有若无地飘着，像天空在轻轻地呵气。

走到劳动路与延安路交叉的那个十字路口时，远远瞅见一名男交警正大步流星地走向路边一辆自行车。自行车旁站着个年轻女子，正急急地跟交警说着什么，神色间满是忐忑。可交警并不理会她的解释，而是径直举起警棍，在女子车前反复比划。我在心里嘀咕：这又是哪条交规触着了？瞧这架势，教训得不轻。

又走近几步，视野豁然开朗。原来车前座上还窝着个小女孩，约莫三四岁，整个人罩在一袭塑料雨披里，只露出一张小脸——明眸皓齿，懵懵懂懂的，像一只探出壳的小海龟，又好奇又紧张地望着眼前的一切。

然而交警丝毫没有罢休的意思，警棍在雨披上轻轻点着、撩着、挑着，动作有些急促，像是在反复演示什么违规动作。那女子的脸渐渐涨红了，脑袋随着警棍的晃动而左偏右转，窘迫得有些手足无措。细雨沾在她的发梢上，亮晶晶的，像一层薄霜。

我心头微微一沉。杭州交警向来以严格著称，可面对一个雨中带着孩子的骑行妈妈，照章办事也得分分场合吧？瞧周边车水马龙、喇叭声声，那才是真正该盯紧的主战场啊！我几乎是带着一丝不满，又往前凑了几步。心里甚至盘算着：待会儿若那女子实在难堪，我好歹得帮她说两句公道话。

可就在我逼近自行车的那一刻——谜底，像一只被猛然掀开的锅盖，豁然开朗。

原来，那警棍一直在雨披上又敲又挑，是因为一只大黄蜂不知何时钻进了雨披之内。那家伙足有大拇指节那么长，通体金黑相间，振翅嗡嗡作响，像一架微型的战斗机，在雨披那狭小的空间里左突右闪、横冲直撞。交警的警棍紧随其后，小心翼翼地驱赶，却始终不敢用力，生怕惊了那蜂，反伤了孩子。而他的另一只手，始终牢牢攥着孩子颈部的雨披口子，像一道闸门，死死封住黄蜂向上逃窜的通道——那是孩子稚嫩的脸蛋唯一的防线。

那年轻母亲早已吓得花容失色，只顾自己躲闪不迭，全副心思都乱了阵脚，完完全全把孩子的安危交给了眼前这名交警。这一刻，她看交警的眼神，不再是方才的惶恐与不解，而是满满的信任与托付。

我的心，倏地烫了一下。这个从军十五年的老兵，居然在刚刚差点犯了个自以为是的错误。我下意识握了握拳头，快步趋前，想着能否帮上什么。可就在我脚步落定的那一瞬，交警猛地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吼——“嗷——”，警棍顺着雨披边沿利落一挑，一只大黄蜂嗖地划出一道弧线，从那一隅挣脱出来，直刺天空，瞬间消失在濛濛雨雾里。

紧接着，是一声长长的“哦——”是我和那年轻女子同时发出的。像憋了许久的一口气终于呼了出来。

那女子涨红着脸，一叠声地道：“哎呀谢谢呀！谢谢呀！”声音里又是后怕，又是感激，眼眶竟有些湿了。

我也脱口而出，三个字：“好感人！”

再定睛看那名交警——身高约莫一米七六左右，一张俊朗的脸，此时竟也红扑扑的。不知是因为方才那场紧张的“蜂情”，还是被那女子含泪的感谢和感激的目光轻轻电了一下。他只是摆摆手，嘴角微微弯了弯，声音很轻，却很稳：

“没事没事，孩子没事就好。”

说完，他转身走向路口中央，重新汇入那滚滚车流与熙攘人潮之中。细雨依旧飘着，但他的背影，在那个灰蒙蒙的午后，像一道被擦亮的暖光。

我站在原地，突然觉得，这座城市的温柔，从来都不是喊出来的。它就藏在一个交警俯身撩起雨披的那个瞬间，藏在那只黄蜂飞出后他悄悄松开的拳头里。

杭州很美，但那一刻，我觉得这名交警，比西湖还帅。很帅，很帅。

2026.6.25 15:10 于赴合肥途中



杭州交警认真履职



谁的童年不对黄蜂的尾刺噤若寒蝉



散文 / 张建民 图片 / 网选 . 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