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泊

明月如玉

1964年暮春，东流江岸江风扑面，浪涛一遍遍撞击江堤。

江边货场里，人来人往，麻袋拖拽、纸箱搬运、吆喝声交织在一起，揉成一片热火朝天的市井烟火。

爱春正躬身埋头搬运货物，耳边陡然传来喊声，“爱春！爱春！......安庆来亲戚找你哟！”

街坊老陈满大妈，嘴里叼着一支烟，迈着八字步急急走来，远远扯着嗓子喊。

听闻安庆有人来找自己，爱春身子猛然一僵，手里货物瞬间滑落。

潮湿江风吹散她鬓边黑发，细碎发丝黏在浸着薄汗的额头。她抬眼望向人群那头快步奔来的身影，眼光迷蒙。

“安庆”这两个字眼，撬开了被岁月长久封存的记忆，早年积压心底的碎片纷乱翻涌，心绪再也无法安稳。

身旁的同伴瞧出她神色恍惚，轻轻碰了碰她手臂，提醒道“爱春，爱春，陈满姨喊你呀。”

爱春睫毛不住颤动，匆匆压下眼底翻涌的怅惘与慌乱，刻意放平神情，慢慢抬脚朝前走去，一颗心悬在半空，默默猜想跨越江河寻来的究竟是何人？

老陈满身后站着一位衣着干净、看着像是城里来面容生疏的妇人，两人坐下聊开，爱春才知晓，这是她素未谋面的三妈，专程坐小轮找她的。

故事要从民国三十七年的寒冬说起。那年安庆冷得刺骨，西北风刮在脸上像刀割，四牌楼老街墙塌屋破，碎雪绕着断屋檐打转，整条巷子处处透着凉气。

巷子里一间低矮土坯房，曹家一盏油灯忽明忽暗。女主人难产，疼得整夜哭喊，这是她第五胎。连年战乱饥荒，全家常年吃不饱穿不暖，身子早就熬垮了。折腾一整夜，小儿子落地，她却大出血走了，刚出生的娃娃也没能活下来。

家里男人抱着最小的闺女爱春，孩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小手死死攥住父亲衣襟不肯松开。三个大点的孩子趴在母亲冰冷的身上痛哭，哭声顺着寒风飘出老远。破窗户挡不住冷风，一屋子悲苦，压得人喘不过气。

简单草草安葬妻子，家中米缸空空，灶膛再也生不起火，四个孩子个个面黄肌瘦。

小爱春不懂生死，一遍遍拉着父亲衣角，念叨肚子饿、要妈妈，每一句都扎在男人心上。

妻子不在了，日子总得撑下去。男人要出门讨生活，家里几个孩子无人照看，冷锅冷灶，衣裳脏了没人洗，大的拉扯小的。爱春日日哭闹找妈妈，没妈的孩子，就像路边没人管的野草。

苦熬两年，邻里实在看不过去，都劝他再找个女人搭伙，也好照料几个娃娃。没过多久，远房亲戚上门说媒：有个寡妇，男人早逝，带着两女一男，你两家凑在一起也好互相帮衬。

男人抽着烟闷了半天，最后点了头：“只要她不嫌我家穷，就让她过来吧。

就这样，家里有了七个孩子。

可重组的日子并不顺心。后妈进门后，孩子多，摩擦也多，加上人口多，生活也更难。男人兄弟五人，排行最小，但各家日子都紧巴，自顾不暇。

无奈将次子送舅舅养，三儿子过继给三叔。最小的爱春，送给了同事老蒋。

之后曹家夫妻又添一女，取名迎春。

同事老蒋无儿无女，得到爱春后疼惜万分，视如亲骨肉。奈何天不遂人愿，好人不长命。爱春六岁那年，养父带她渡江去东流走亲戚，突发急症，骤然离世。一夜之间，爱春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儿。

东流紧靠长江，地处安庆上游，早年商船络绎不绝，是热闹渡口集镇。1959年东流、至德合并为东至县，昔日县城东流，沦为江边小镇。那年月渡江行路凶险，家家户户只求顾好自家温饱，蒋家亲戚也无力收留这个外地小女孩。

东流城外开旅馆的胡奶奶心地和善，听闻爱春的遭遇，便把孩子收留在身边。胡奶奶命苦，独子早逝，留下儿媳，她把儿媳当闺女，又招了北方上门女婿。爱春来之前，她已收养过一名望江莲洲的小女孩，可惜早早夭折。

巧的是，爱春进门当日，胡奶奶恰好添了孙子，算是双喜临门，于是爱春有了弟弟。

她住在这户姓氏杂乱、无血缘关系的家里，七岁起就在旅馆打杂干活，小小年纪手脚勤快，懂事早熟。寄人篱下的岁月磨出她温顺隐忍、吃苦耐劳的性子，胡奶奶道也真心疼这个养孙女。

莲洲夭折女孩母亲常来常往，看见爱春，就想起自家早走的女儿，心生怜惜，认她做了干闺女。往后许多年，这位干妈，成了爱春年少时难得的温暖依靠。

十七岁，城镇青年上山下乡，爱春跟着队伍去龙泉山里务农。旁人都有父母亲友相送，唯独她孤身一人，心底满是酸楚孤单，时常暗自琢磨：我的亲生爹娘，到底在哪？

一年后回城政策下达，她才重回东流老街。

十八岁时，爱春和同街青年其真相恋成婚。其真人端正、有学识，写一手好字；爱春性子柔和，爱唱黄梅戏，二人十分般配。

婚后日子安稳舒心，可每到深夜入梦，梦里全是寒冬冷风、幼时父亲怀抱、安庆老巷的模样，寻亲的念头一天重过一天。感念胡奶奶多年养育之恩，她只能把寻根的心事悄悄藏在心底，不敢轻易提起。

一年后，大女儿晓芳降生。自己当了母亲，才懂骨肉亲情难以割舍，埋藏多年的寻亲念想再也压不住。其真早看穿她的心结，事事体谅包容。坐完月子回到胡奶奶家，爱春终于鼓起勇气，询问自己的身世。

胡奶奶听后，颔首微笑，把当年的事，如实告知：你本是安庆人，六岁跟着养父来东流，养父过世来到我家。

知晓身世，爱春总想往安庆打探亲人消息。可当年交通闭塞、通信不便，寻亲之事只能搁在心里。

另一边，安庆的曹父许久不见带走女儿的老蒋，四处打听无果。后来听旁人说，那人带着孩子渡江去了江南，具体地点无人知晓。整整十四年，他没有一日不思念小女儿，四处托人寻访，总算得知孩子身在东流。思念与愧疚攒了十几年，他再也等不住，托付三嫂过江寻人，才有了货场相见那一幕。

三嫂正在十字街四处打听，恰好碰到老陈满，她知道胡奶奶家爱春的身世，便热心主动的带着三嫂找爱春。

不久，时隔十四年，父女终于相认团圆。

几年后，爱春接连生下四个孩子，三女一子，一家六口挤在老街砖木小院。家境不算富裕，可院里日日炊烟不断，热热闹闹。爱春勤俭持家，天不亮就生火做饭，一碗稀粥配咸菜，朴素踏实；白天缝补洗衣，把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女儿们放学拾柴洗菜，小儿子满院跑跳，家中欢声笑语不断。

每逢过年过节，爱春带着一众儿女坐船回安庆四牌楼老宅，孩子们围在外公身旁，听长辈讲当年战乱骨肉分离的旧事。望江干亲也常年互相走动，谁家红白喜事都上门搭把手，亲情越处越浓。胡奶奶晚年安享清闲，看着一手拉扯大的爱春阖家美满，也为她高兴。

时光匆匆，爱春的三个女儿先后出嫁，小儿子成婚留在身边尽孝。

转眼爱春已是儿孙绕膝，一家和睦圆满。当年被战乱、饥荒生生拆散的骨肉，半生颠沛、四处漂泊，兜兜转转，终究在寻常三餐烟火里，盼来了迟来的团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