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毕业季】一本相册

艾薇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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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自相册

高中毕业已四十一年。三十周年同学会时，我正远在英国剑桥给女儿陪读，未能赴约，只寄去一首诗和一张近照。后来看到同学发的视频，画面里老师们老了，同学们褪去青涩，变得稳重。再后来，收到一本精美的相册，翻看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心里百感交集。

相册里，好些老师已步入暮年，有的身体抱恙未能出席，有的已然离世。翻到邹培章老师时，我停了很久。他是英语老师，教我们时已年过花甲。那时他常让我把课后习题做完带去给他看，我偶尔偷懒，直接在课本上写答案，他也不生气，就用红笔在书上打勾或打叉。久而久之，我的英语书像他的教案，许多页都是红彤彤的一片。

毕业后，他依然惦记着我。当年农业银行招干，他托一位年长我三岁的师兄专程跑到路仲小镇通知我参加报名。后来工商银行也招干，我两处成绩都是第一名。农行硖石本无名额，要去斜桥；工行能留在硖石，但我的档案却被农行先提走了。邹老师知道后，主动带我去农行找行长，态度很明确，要么退档案，要么让我留硖石。最终农行留了我。邹老师又替我争取宿舍，农行没有多余的宿舍，总务处设法在资料室里支了一张一米宽的小床，算是我的宿舍。

后来我才听同学说，邹老师曾私下叮嘱大家：说我没有父亲，让大家多关心我。师母也很和善，对我非常关心。我工作后常去看望他们，他们家里总弥漫着醋熏消毒的气味，我特别喜欢闻这种气味。

数学老师沈敏初是我父亲的师范同学，也是我们的班主任。他把深奥难懂的数学课讲得生动有趣，让我的数学成绩提升不少。 我工作了，他还关心我。那年他办公室新进了一位年轻同事，长得英俊帅气，又聪明。他接触后发现那人不错，就介绍我俩认识，后来那人成了我的爱人。

语文老师吴敏炎其实只比我们大三四岁，课却讲得很好。我那时是副班长兼语文课代表，时常去他办公室交作业，会与他多聊几句。他学识渊博，经常在我的作文后面写下大段评语，鼓励我写作。 我至今记得他讲朱自清的《荷塘月色》，说到“通感”时眉飞色舞，让我们一个个也试着模仿造句。那时我和许晓燕的作文常受他表扬，在他的影响下，我俩都走上了文学的道路。

现在回想起来，这份来自老师的偏爱，我从小学就感知到了。九岁那年，做语文老师的父亲病逝了，他的同事们，仿佛接过了他未竟的角色。张伯林老师在我小学四年级教我怎么写作文，每次让我提前写好，在课堂上当范文分析。初一的朱福顺老师让我在全校师生面前代表三好学生发言。我的发言稿，还是他一遍遍修改的，他还加了一句“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他又给我每日晨读和眼保健操报数的机会，使我的性格变得外向。初三的蒋宁华老师，几乎把我的每篇作文贴在教室后面墙上，让同学欣赏。是他们一个个接力的鼓励，让我学习成绩一直很不错。

我至今还清楚记得每一位老师不同的讲课风格。黄建新老师讲历史课，他不用翻书就能报出各个历史事件在哪一页。叶培怀老师讲地理课，他的毛衣的袖子磨短了一截，听说他一直没结婚。他的头长得像地球仪一样圆滚滚，讲到兴奋时会摇头晃脑，目光飘忽在上方，像在对着空气讲话。物理老师戴晓华老师眼睛高度近视，男同学很好奇他没戴眼镜的模样，有一天，他在学校旁边的理发店理发，好几个男同学偷偷去看他。

如今同学们分散在各个地方工作和生活，其中有企业家、教师、政府部门工作人员、医生和记者等，也有把穷乡村带成全省示范样板的村支书，大家都在各自的位置上发光发热。

时间过得太快了，忽而已是人间半秋，如今我们也步入花甲。老师们更老了。但无论时光怎样流逝，他们在我们青春岁月里留下的那些记忆，永远清晰。

合上相册时我知道，老师们当年给我的，远不止课堂上的四十五分钟讲的内容，而是我站在人生的路口，有一双双温柔的大手从背后推了一把，让我借力向前冲。他们给予我的那份温暖像钱塘潮的潮水一样，一波又一波，充盈了我漫长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