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2022年的六月,长沙的天气总是阴沉沉的。潮湿的风里裹着湘江的水汽,一阵阵地灌进三楼的教室里,吹得头顶老旧的吊风扇吱呀吱呀作响,像是随时要掉下来,特别是那转动的声音听起来让人心里也软软沉沉的,甚至让人感觉心里莫名发慌与烦躁。</p> <p class="ql-block">等到最后一节班会课时,老张仔细一遍遍地核对我们的毕业证。他戴着老花眼镜,手指明显布满老茧有些粗糙,反复摩挲着红色的证书封皮,不厌其烦地数了好几遍。等到那张属于我的毕业证落到手心时,窗外橘子洲那边,忽然传来一声闷闷的轮船汽笛声。我愣了一下,瞬间就恍惚了——这声音,我的天,和三年前我们第一次军训的集合哨,简直就是一模一样。</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在收拾课桌的时候,打开乱糟糟的抽屉里时,那本被我写满、画满、几乎翻烂的《三年大三考试模拟题》一下就掉了出来。书边角卷得很厉害,封面尽管裹满透明胶,但也挡不住颜色的褪去,看起来真的有点惨不忍睹。书页之间夹着一张皱巴巴的黄色便利条,那是我同桌小王写的。可以说他的字一直写得很丑,总是歪歪扭扭的,别人总爱拿他开玩笑,笑他写的字是狗爬字,又像从土里刚刚钻出的弯弯曲曲的蚯蚓,但就这样的字我看了三年,早就习以为常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便利条上面简简单单写着一句话:“明早自习,还是老位置,茶颜,不见不散。”</p> <p class="ql-block">我一下子就想起大三那个难熬的晚自习,可以说分分秒秒都在煎熬着,希望那晚快点过去。那天的解析几何题难得离谱,可以说比登天还难,翻江倒海绞尽脑汁也一片茫然与不知所措。我对着草稿纸盯了十几分钟,越算越乱,越乱越慌,举止无策心态直接快要崩溃了,烦躁得使劲乱抓着头发发呆。小王看到我有点不对劲,偷偷侧过头来,没有讲什么题目,只是拿着笔在我的草稿纸空白处,画了一个大大的、歪歪扭扭的笑脸。</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他压低声音凑过来笑我:“你看这抛物线,弯弯曲曲的,像不像老张越来越高的发际线?”</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没忍住,当场笑出了声。安静的晚自习里那一声笑格外突然,刚好被推门查班的老张撞个正着。最后小王被罚站了整整一节课,背着手站在教室后门,却还时不时偷偷回头朝我挤眉弄眼,嘴型一直比划着:别忘了奶茶。</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现在想起来,又好笑又温暖又可爱。</p> <p class="ql-block">毕业聚餐我们没去什么高档饭店,大家就挤在坡子街一家小小的苍蝇馆子里。桌上堆满麻辣小龙虾和热气腾腾的臭豆腐,价格不贵,但很实惠。是我们三年里最常吃的味道。班长那天喝多了,脸涨得通红通红,手里攥着啤酒瓶,敲得桌面砰砰响,估计大家那时心跳的声音也随着敲打的桌面一上一下。</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班长说话都带着满嘴的酒气,他大大咧咧地跟我们许诺:“你们以后不管去哪里,无论混得好与不好,只要你们来了长沙,都可以随时随地来找我!吃喝我全包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正当大家吵吵闹闹的时候,小王忽然从书包里摸出一个黑色保温杯。我们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老张寸不离手天天握在手里的杯子,里面总是泡着枸杞和胖大海,还时不时来上一口,说是护嗓子。不知道小王什么时候偷偷装了满满一杯带了过来。</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一群人开始起哄着,于是小王把养生茶挨个倒进大家的啤酒杯里,戏称这是我们独有的“青春特调”。当一口咽下去时,感觉又苦又涩,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所有人都皱着眉龇牙咧嘴,但是却没有一个人吐出来。好像那时候的我们都比较固执,总觉得苦一点,才算是真正的大三收尾。也是,这点苦算得了什么,三年的苦都熬过去了。 </p><p class="ql-block">当考试结束的时候,散场来得猝不及防又突然。</p><p class="ql-block">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渐渐后来的我们,真的就四散天涯各奔东西了。</p><p class="ql-block">小王去了北京读设计专业,离长沙有差不多千里远;班长留在四川成都,毕业后开了一家小小的火锅店;只有我,还留在这座待了三年的城市,继续读书。</p><p class="ql-block"> 在有一次去年的冬天,小王特意赶回长沙来看我。那晚夜里很冷很冷,江风不时吹得人头发乱糟糟的,我们并肩坐在湘江边冰冷的长椅上,没说什么大道理,就静静的吹着江边的冷风,也许正是在说话的兴头上,感觉冬天的夜一点都不冷。不时看看江里被两岸路灯照亮发着微光粼粼的水。他翻出朋友圈给我看,是老张发的退休感言,字里行间透着坦然与欣慰。</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看完整篇后,小王忽然笑着对我说:“还记得当年那杯枸杞茶不?后来我才知道,那时候我们总爱偷偷倒他的茶喝,其实老张早就发现了,只是从来没戳破我们而已。”</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那一刻我们俩对视一眼,笑得直不起腰,笑声轻飘飘的,惊飞了江边停留的几只白鹭。</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不知不觉日子一晃就过去了很多年,在忙碌的生活里,我很少再主动想起大学的琐碎事情。但偶尔在深夜里翻开书,当翻到那本破旧不堪入眼的教辅书,看到那张褪色却依旧清晰的便利条时,心里还是会一下子软下来,眼眶不知不觉也湿润了。是啊,三年的同窗情,一千多个朝夕相处的日日夜夜,怎能说忘就忘。</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原来青春从来都不会这样彻彻底底结束,其实她就在我们身旁,并形影相随。</p><p class="ql-block">它不仅藏在长沙潮湿温柔的晚风里,还藏在坡子街熟悉的人间烟火气里,还藏在班主任摇摇晃晃的身影里,更藏在我们几个人无时不刻的流光碎影的牵挂里。这是永远挥之不去、望之不去的。</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尽管我们都奔赴所不同的人生,尽管都各自忙碌着,都各自成长着,但是属于20岁的热烈与温柔,永远鲜活滚烫与激情四射。</p><p class="ql-block"> 我的青春,永远不打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