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故事】 银球拾零——老年乒乓的选择

萍晓

在武汉老干部活动中心乒乓球室，有的人打乒乓，动作漂亮，有点像武侠里的招式，一边打一边笑，把球打得很高很远。这场景比正式比赛要有趣，因为是完全放松心情，享受挥拍的过程。球友道，我们把乒乓球玩得太丰富了，好像没有哪个国家像我们一样，能把一项运动变成比赛、健身和表演三合一的娱乐。

打乒乓，两人在一张球台的两边，一边打，一边聊天，没有特别的技巧，就像在家门口邻居之间的娱乐一样，让人觉得这放松心情锻炼身体的作法真好。当然，有的人喜欢比赛中激烈的对决，奋勇拼搏，为了赢得荣誉；有人喜欢轻松打打，健身休闲，没有压力。还有一些人喜欢用乒乓球玩玩花招，表演各种炫技，把比赛变得像舞台表演一样热闹。

每日晨光初透中心五楼的玻璃窗，乒乓活动室便早早热闹起来，球拍击球的清脆声响此起彼伏，交织成退休生活里动人的晨曲。一方方寸球台，一枚玲珑银球，球拍轻扬间，装下离退休后的烟火闲情，也容纳着球友各不相同的乒乓心境。

去年曾以武汉老干部活动中心乒协为例，写过一篇“老年乒乓特点初探”，受到众老年球友的关注和好评。又一年朝夕相伴，看球场挥拍者，居然有明显不同的特点，依心性与所求，大致可分四类：一心争胜的比赛型、随性洒脱的表演型、静养身心的健身型、虚心求教的初学型。试述之。

球室最有精气神的，当属比赛型球友，也是协会各类赛事的中坚。这群球友大多退休前便痴迷乒乓，手上功底扎实，步伐稳当，攻防章法了然于心。即便只是日常队内切磋，也如同站上正式赛场，身姿端正，眼神专注，每一记发球、搓拉、扣杀都一丝不苟。市里老干部联赛、区里团体擂台赛、某些对抗赛，但凡有赛事，他们必定提前到场练球，细细琢磨旋转、落点，反复打磨短板。

旁观他们对阵，一板一来皆是博弈。拉弧圈时腰腿协同发力，救险球时跨步疾走，比分胶着之际，屏息凝神，全场只剩银球破空之声。偶有失球，不恼不躁，默默调整握拍手势，复盘方才失误；若是逆风翻盘，也不见张扬，只是擦一擦球拍，淡淡一笑。见过球友为一场比赛反复加练，也见过输球后互相点拨、彼此鼓劲。

于他们而言，乒乓不是消磨时光的消遣，而是一场与自我的较量。胜负不过其次，酣畅淋漓的对抗、不断精进球技的充实、同台竞技的热血，便是独属于他们的快乐。岁月虽染白双鬓，心中热爱不曾褪色，在竞技交锋里，寻回当年干事争先的意气。

与紧绷专注的比赛型不同，表演型球友是活动室里一抹松弛鲜活的亮色，自带温厚烟火气。他们球技不算顶尖，不执着于比分高低，打球只求舒展自在，悦己娱人。打法随性灵动，不拘泥标准套路，时而轻摆短吊，时而巧搓侧旋，偶尔打出一记出人意料的轻挑高球，引得满堂会心一笑。

他们不计较失误，回球落网、出界，只摆摆手朗声说笑，转身又重新发球。待人尤为和善，遇上初学老友，便放慢节奏稳稳喂球，耐心引导；对阵高手，也从容接招，不卑不亢。闲暇间隙，一句调侃、一声喝彩，便能冲淡赛场紧绷氛围。

常常一场球打完，汗水微浸衣衫，身心全然舒展。半生风雨浮沉，早已看淡输赢得失，他们把乒乓当作晚年调剂心绪的良方，不必步步算计，无需奋力拼杀，随心挥拍，自在舒展。这份不被比分束缚的松弛安然，便是表演型球友心中最妥帖的快乐。

活动室里人数最多、心境最为平和的，是健身型球友，也是老干部群体里最朴实的一群。大半都是年过花甲、古稀之年的老同志，年轻时伏案工作，肩颈腰背常年劳损，退休后寻乒乓为伴，初衷简单纯粹：舒筋活络，调养身心。

他们打球节奏舒缓从容，没有激烈的攻防冲刺，没有大开大合的强力扣杀，只是稳稳对拉，慢慢推挡。晨光里、黄昏时，日复一日准时赴约，一来一回舒缓筋骨，久坐积攒的僵硬酸痛，随着缓缓挥拍渐渐消散。不求球技精进，不与人争高下，只享受适度运动带来的通透。

一局结束，静坐一旁饮水闲谈，聊聊家常琐事，谈谈养老闲趣，心绪沉静安稳。多年相伴，眼见许多老友常年坚持打球，体态愈发舒展，精神日渐清朗，快乐藏在微微出汗的舒畅里，藏在日复一日的安稳陪伴里，藏在平淡晚年，与银球相守、身心安泰的恬淡。

活动室不乏新鲜面孔，那便是初学型球友，也是乒协源源不断的鲜活生机。一些刚退休的老同志，从前忙于工作无暇接触乒乓，离岗后闲来无事，走进活动中心，初次拾起球拍，满眼都是好奇与热忱。握拍姿势生疏，步伐迟缓，分不清弧圈与快攻，常常发球下网、回球出界，一次次落空，却始终不肯放下球拍。

乒协的老球友向来热心，总会主动上前指点握拍、站姿、基础推挡。初学者一遍遍重复基础动作，慢慢熟悉球性，每稳稳接住一记来球，每完成一次完整对拉，眼底便漾开真切的欣喜。没有竞技的执念，没有花哨打法的追求，只沉醉于银球起落的灵动，享受从零学习新爱好的新奇。

喜欢小小银球，当然不仅四种心境，而容纳万千闲情。历经世事的退休老人，所求本就不多：有人于竞技对抗重拾热血，有人于随性挥拍寻得自在，有人于舒缓对打调养身心，有人于从零探索收获新奇。更有全能型的，甚或什么型也不是的，如热衷双打的。四种姿态，四种心境，终点却是同一份简单纯粹的快乐。

我们这群离退休的老同志，告别案头公文、半生操劳，卸下职场奔波的重担，不必再追赶时间，不必计较得失功名，只凭一腔热爱围聚球台。十年光阴流转，球友来来去去，唯有银球往复不停，映照出晚年各不相同的精神底色。

乒乓打法没有绝对的“老年专属”类型。老年人毕竟由于体力、反应速度、关节灵活度等身体条件的变化，在打法选择上应该有所侧重，尽量倾向于选择省力、稳健、控制型的打法，切实防止为救球而出现跌倒的现象。各种打法，各有各的好处。

人生过半，不必非要奔赴远方寻觅美好，这一方小小的球台，便是晚年最好的归处。银球起落，挥拍清风，老友相伴，闲话流年。十年乒乓相伴，快乐从无统一模样，只要心怀热爱，无论何种打法，都能在方寸球台之间，拾得独属于自己的人间清欢。

谨以此文怀念球友罗运凯先生。

图摄于6月24日上午。

感谢各位球友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