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更第1402天：四时温良，一心归处……

王蕙心（拒闲聊）

2026年6月25日 星期四 阴 成都

作者：王蕙心

美篇号：10685638

图片来源：自拍

　　春雪在窗棂上消融时，成都的湿冷便浸透了骨头。我总在这个时节想起阿坝州的故乡，想起父亲踩着积雪去放牧的身影。他穿着厚重的大衣，靴子陷进雪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那声音穿过三十四年的时光，依然清晰如昨。记得有年春天，我跟着他去高山牧场，看见他跪在雪地里，用冻僵的手指扒开积雪寻找刚冒头的虫草。他的指甲缝里渗着血丝，却把找到的第一根虫草塞进我手里：“这是山的礼物，要珍惜。”

如今我在成都的阳台上养几盆绿萝，看新叶在晨光里舒展，总会想起父亲粗糙指尖的温度——那些被雪山淬炼过的温柔，原是生命最坚韧的馈赠。

　　夏日牧场上的格桑花开得最盛时，母亲总会背着竹篓去采撷。她把它们编成花环，挂在帐房的门楣上，说这样能带来好运。有一年夏天，暴雨冲垮了溪流上的木桥，母亲蹚着冰冷的河水，把邻居家走失的羊羔抱回帐房。

她浑身滴着水，却先给羊羔擦干身子，用体温暖着它颤抖的身体。“众生皆苦，”她轻声说，“能帮一点是一点。”母亲走后的第九个夏天，我回到阿坝，看见她生前种的格桑花依然在帐房前盛开。

风过处，花瓣摇曳如昔，恍惚间我又看见她站在花丛中，用满是羊毛脂味的手指梳理我的头发。那些细碎的善意，如同高原上的星辰，虽历经岁月流转，却始终在某个角落静静发光。

　　秋风掠过草原时，青稞地便染上了金色的波浪。父亲常说：“庄稼人最懂，碗里的每粒粮食都沾着别人的汗水。”那年秋收，生产队多分给我们家半袋青稞，父亲硬是背着粮袋走了五里山路退还。

“心里踏实，走得再远也不累。”他回来的时候，月亮已经爬上雪山之巅，银辉洒在他满是尘土的脸上，像一尊庄严的雕塑。如今我住在成都的楼房里，每逢秋天总会给楼下的环卫工送上一杯热茶。

看他们皲裂的手捧住保温杯时眼里闪动的光，我忽然明白父亲所说的“踏实”——原来给予时的那份纯粹，远比获得更让人心安。

　　冬雪封山时，帐房里便燃起了牛粪火。母亲会在这个时候缝制新的藏袍，她的针脚细密得像在编织某种神秘的咒语。“补丁摞补丁，日子才经穿。”她临终前攥着我的手，枯瘦的手指上还沾着未洗净的羊毛脂。

去年整理旧物，翻出她给我做的最后一双氆氇靴，鞋垫上用彩线绣着歪斜的吉祥图案。现在每当我给流浪猫添食，看它们蜷缩在单元门口的棉垫里打呼噜，就像看见母亲在灯下穿针引线——有些爱从未消失，只是换成了更柔软的方式，在人间继续生长。

从春天到冬天，从阿坝高原到成都平原，我这一生都在行走，却始终走不出那些温暖的注视。父亲的雪山，母亲的格桑花，邻居分享的酥油茶，还有老伴陪我迁居时，在长途车上为我剥好的茶叶蛋。

　　如今我常在小区里教孩子们辨认星座，给他们讲高原上的银河如何垂落在帐篷尖顶，讲雪豹如何在月光下巡视自己的领地。孩子们眼睛亮晶晶的样子，让我明白记忆不是封存，而是让温暖在传递中生生不息。

蓉城的腊梅又要开了吧？记得刚退休那会儿，我沿着锦江散步，遇见一位藏族老阿妈在卖手工编织的绳结。她给我系了一根五彩绳在手腕上，说能保佑平安。“绳子断了，福气还在心里呢。”

她笑着收拾摊位，银饰在暮色中叮当作响。此刻我摩挲着相册里父母的黑白照片，忽然懂得：我们收藏他人的善意，不是为了沉溺过往，而是为了在每一个寒夜里，能取出一星火种暖自己的心。

　　就像高原的牧人懂得把夏阳织进氆氇，把秋风酿进酸奶，把所有的美好都妥帖安放，待到霜雪满头时，仍能从记忆里捧出一盏温热的茶。

四时更迭，万物皆有归处。父亲的骨灰撒在了雪山之巅，母亲的魂灵想必化作了草原上的风。而我在这里，在成都湿润的晨光里，继续收集着人间细碎的暖——菜市场摊主多给的一把花椒，快递小哥提醒我拿好包裹的嗓音，黄昏时对面楼宇亮起的第一盏灯。

这些微光聚在一起，便成了照亮余生的银河。原来真正的富有，不是拥有多少，而是记得多少；不是得到多少，而是给予多少。当我们将世界给予的温柔一一珍藏，生命便成了永远温暖的居所。

夜深了，成都的灯火渐次熄灭。我抚摸着腕间的五彩绳，忽然听见远处传来隐约的铃铛声——那是父亲放牧时，牦牛颈下的铜铃在风中摇响。我知道，无论走得多远，故乡始终在我血液里流淌，在记忆深处闪闪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