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一张照片引起的风波

盈阳

第三十二章 一张照片引起的风波

之一

那天的太阳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阳光透过传媒大厦的玻璃幕墙，在走廊的地砖上画出明亮的几何图形，随着云层移动，那些光斑也在无声地游走。职工们刷卡进门，等电梯，开电脑，准备开始一天的工作——然后整个大厦就炸了。

最先发现的是新闻部的一个记者。她端着茶杯路过过道，瞥了一眼同事的屏幕，脚步就钉在那里。茶杯倾斜，热水漫过杯沿，烫红了手指，她没有察觉。

“你看网页了吗？”

“天哪，那是江台长？”

“三个女的是谁？赵筱蔓、周玉琳、淡若？这不是‘三朵银花’吗？”

茶水间里，走廊拐角处，复印机旁边，到处都是压低的声音。有人捂着嘴笑，有人瞪大眼睛，有人摇头叹气，有人义愤填膺。那张

照片像一颗炸弹，把平静的早晨炸得四分五裂。

照片上，江明站在中间，左右手分别搂着周玉琳和赵筱蔓的腰。两个女人依偎在他胸前，笑得毫无保留。而淡若更夸张——她紧贴在江明身后，左脸颊贴着江明的右脸颊，双臂环绕着他的肩膀，像藤蔓缠着大树。

四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亲密得让人脸红。

整整一天，传媒大厦里就没消停过。就连要外出采访或要拉广告的人，走出大门时也仍带着大厦躁动的余音。

江明看着电脑屏幕上的照片，手指微微颤抖。

他来潭洲电视台这么多年了。几年前，这个台濒临危机，广告收入几乎为零，骨干纷纷跳槽。是他一手改革，一手拉广告，硬生生把电视台从悬崖边上拽了回来。职工们的工资涨了，节目质量提高了，电视台终于开始盈利了。

可现在，就因为这照片，这几年的心血仿佛在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江台长，局里来电话，请您下午三点过去一趟。”秘书在门口小心翼翼地说。

江明点点头，没有回头。

他知道局里找他干什么。从早上到现在，他的手机就没停过——有慰问的，有打探的，有欲言又止的。他都一一应付过去，声音平静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可放下电话，他就觉得胸口堵得慌，像压了一块石头。

照片是合成的。这一点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从未和这三个女人合过影，更不用说这种亲密的姿势了。可是，谁信呢？

下午三点，江明准时出现在局办公楼。接待他的是三位局领导，表情各异，但眼睛里都闪着同样的光——那种光他太熟悉了，是好奇，是审视，是“你终于也有今天”的幸灾乐祸。

“江明同志，这张照片你怎么解释？”一位领导开门见山。

“照片是合成的。”江明的声音很稳，“我从未和那三位女性合过影。”

“那为什么偏偏是你？为什么偏偏是她们三个？”

“我不知道。这是有人故意陷害。”这个低档次的反问，让江明心里一阵发寒。平日里，他或许也会附和一两句，但此刻，他只觉得恶心。

“第一，照片是合成的。第二，我和她们没有任何不正当关系。第三，她们单身与否与我无关。请领导调查，还我清白。”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额头上的青筋不住跳动，布满血丝的双眼显得浑浊而疲惫。

领导们微笑着听完了，没有一个人表态。

“既然是合成的，怎么到现在都没见你们拿出原版照片？”

江明深吸一口气：“别有用心的人若要害人，自然会销毁证据。”

几位领导对视一眼，满脸戏谑：“这人还真有几分专业特务的模样，不仅能做出这么逼真的假照片，还能把证据销毁干净。高手，真是高手啊！”

江明知道，他说什么都没用了。

离开时，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我害过一个女人，也被这个女人害了。我不会蠢得再去害人害己。”

这话让领导们愣了一下。他们想当然认为江明说的是谁——他的前妻。

赵筱蔓是最早看到那张照片的人之一。

当时她刚泡好一杯茶，准备开始一天的工作。电脑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手里的杯子差点掉在地上。

照片上的她笑得那么开心，依偎在江明胸前，像一只温顺的猫。可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拍过这张照片。她甚至不记得 自己什么时候和江明单独相处过——除了工作，还是工作。

整整一天，她都没敢踏出办公室一步。

她知道同事们怎么议论她。只要她出现，原本叽叽喳喳的声音就会戛然而止，紧接着就是漫长的沉默。她一离开，背后就像长了刺一样——那是鄙夷的目光，是无声的审判。

她多想像淡若那样，理直气壮地站在所有人面前说：“虽然我爱江台长，但我们从未有过暧昧，那张照片是合成的！”

她也多想像玉琳那样，义正词严地斥责众人的愚昧：“你们被人当枪使了，还在这儿沾沾自喜！”

可她既不是淡若，也不是玉琳。她只能默默忍受，像一头老牛，把所有的痛苦都咽进肚子里。

晚上回到家，她打开视频，看见世豪的脸出现在屏幕上。

视频的时候，她只字未提照片的事，只是问他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工作累不累。

世豪也什么都没问，只是看着她，眼神复杂。

挂了视频，筱蔓一个人坐在黑暗里，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玉琳看到照片的第一眼，就破口大骂：“哪个王八蛋干的！老娘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她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高跟鞋敲得地板咚咚响。同事们都躲着她走，没人敢在这个时候触她的霉头。

整个电视台都知道玉琳和丈夫分居了，但没人知道她到底离婚了没有。可这不代表她就能接受这种污蔑。她周玉琳行得正坐得直，从来不做亏心事，凭什么被人这样糟践？

“我告诉你，”她对着空气说，“我周玉琳这辈子，还没怕过谁！”

可说着说着，她的声音就低了下去。

照片上的她笑得牙龈都露出来了，那么开心，那么毫无保留。可那是假的啊，是别人用技术拼凑出来的。她什么时候和江明这么亲近过？最多也就是工作上的往来，偶尔给他熬熬中药——那是因为他胃不好，她刚好懂点中医。

可这些话，说给谁听呢？

淡若是“三朵银花”里最淡定的一个。

看到照片的时候，她只是笑了笑，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同事试探着问她怎么看，她说：“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有什么可看的？”

她和副市长和浩之间的那些事，早就让她习惯了旁人的指指点点。在感情的世界里，谁又能真正做到清清白白？不过是一张失实的照片而已，何至于要死要活的呢？

可她心里还是有一点点不舒服。不是为自己，是为江明。

在她内心深处，确实对江明怀有一份难以言喻的喜欢，这份情感真挚而纯粹，时常在她的心湖中泛起温柔的涟漪。然而她也清楚地知道，这种喜欢终究只是喜欢，远未达到深沉炽热的爱恋程度——因为江明待她始终平淡如水，礼貌而克制，从未流露出特别的关心或在意，更不曾给予她超越寻常的温暖与呵护。她有时会想，这大概就是人们所说的君子之风吧：保持距离，不失礼节，却也少了几分温度。

淡若心虽对江明心生怨怼，怨他的冷淡疏离，怨他从未真正看见自己的心意，但这份怨怼中却夹杂着深深的敬爱。她敬重他的为人与品格，无法真正将他从心中抹去。她绝不允许任何人在她面前诋毁江明！

但现在，因为这张照片，她的那点小心思被人扒出来，晾在太阳底下。更可怕的是，还有人添油加醋，说她是为了江明才离的婚。

这话传到她耳朵里的时候，她冷笑了一声：“我要真是为了他离婚，倒好了。”

谣言像野草一样疯长。

有人说，玉琳有事没事就往江明办公室跑，还给他熬中药，这不是献殷勤是什么？

有人说，筱蔓和江明有过一段师生恋——这个版本越传越真，最后连年份月份都编出来了。

传达室的老蔡绘声绘色地说，有一天半夜，他看见江明扶着淡若回家，还嘱咐他不要告诉别人。

连平日里把江明当父亲的司机，这时候也变了脸。他说，筱蔓采访时被抓，江明半夜去营救，救不出来就要求和筱蔓一起坐牢。玉琳为此还吃醋，大闹县政府。

这些话说得有鼻子有眼，好像每个人都亲眼看见了一样。

江明被局里约谈了三次。每次他都如实交代，可每次都没人相信。最后一次，一位领导用开玩笑的口吻说：“送上的咸鱼，猫往上扑？”

江明知道，他说什么都没用了。

他开始联系老同事，想找个下家。虽然心里不甘，但他知道，只有离开，一切才能恢复平静。

邢世豪是在南方的出租屋里看到那张照片的。

是玉琳发给他的。打开图片的一瞬间，他的眼睛就眯了起来。

他是搞技术的，对图像尤为敏感。这张照片初看似乎没什么问题，但仔细观察便会发现，光影过渡略显生硬，边缘的像素也有些异常。更关键的是，他太了解自己妻子的为人了。赵筱蔓是什么样的人？那是宁可自己受委屈也绝不会做出格之事的人。她怎么可能和江拍这种照片？简直是天方夜谭！

他本可以在照片出现的第二天就揭穿它。但他没有。

为什么呢？虽知筱蔓的行为端正，但筱蔓对江的那种若有若无似远似近的男女情感还是让世豪心里难受。

但当他看到视频里筱蔓憔悴的面容时，心里突然一阵刺痛。

她什么都没说，但他什么都看出来了。那黑眼圈，那强撑的笑容，那躲闪的眼神——她在受苦。

世豪拿起电话，拨通了玉琳的号码。

“你们得罪谁了？弄得这么狼狈。”

玉琳在电话那头愣了几秒，然后惊喜地叫起来：“你知道照片是假的？你知道我们是被人陷害的？那你一定猜得到是谁干的！”

“俊。”世豪说。

“对对对！你相信我们？”

世豪沉默了一下：“我不一定相信你和淡若。但我百分之百相信筱蔓。我也会想办法还你们清白。”

玉琳果然笑了：“好你个世豪，你就是这么待见你姐的呀！等你回来，看我不好好收拾你！”

可笑完之后，她又沮丧起来：“你要怎么帮？那张照片，我请了好多人来看，都找不出破绽。”

“那是因为你没找真正的行家。”世豪说，“你把三个女人合影的原照找出来，剩下的交给我。”

玉琳立刻打电话给筱蔓和淡若，约在筱蔓家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