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名刹一一国清寺

秦淮一叔

这是我第三次踏足国清寺。这座深藏在天台群山中的古刹，是天台最负盛名的千年胜迹。国清寺为中华佛教天台宗发源地，亦是日韩天台宗共同祖庭，与济南灵岩寺、南京栖霞寺、当阳玉泉寺并称天下四大名刹。天台是我的祖居地，也是我血脉里的故乡。我为故乡有如此深厚的文化底蕴和悠长的历史渊源，而感到自豪。

天台宗诞生于隋代，是中国首个成熟的本土化大乘佛教宗派，开创了汉传佛教宗派范式，有完整体系和独立判教理论。天台宗以天台山为道场，尊智者大师为初祖，在中国佛教史、东亚佛教传播史上均占据奠基性核心地位。

国清寺初名天台寺，智者大师于隋开皇十七年（597年）圆寂，次年，晋王杨广遵其遗愿敕令动工营建，距今已有一千四百余年。杨广登基为隋炀帝，取“寺若成，国即清”之意御赐寺额，定名国清寺。家喻户晓的济公禅师本是天台人，年少时便在此剃度修行，民间传奇为这座古刹添了几分鲜活烟火气。

国清寺依山而筑，殿宇亭台顺着山势层层铺展，错落隐于幽谷青山之间。步入山门，一方橘黄照壁迎面而立，壁上“陏代古刹”四字，出自原中国佛教协会会长赵朴初先生手笔。不少游人会疑惑为何作“陏”而非通用的“隋”，实则隋文帝杨坚曾以古字“陏”为国号，先生特意沿用古体，还原古寺诞生之初的历史文脉，一字之间，尽显千年厚重。

此番重游恰逢江南雨季，连日雨水洗尽尘嚣，心头浮躁也随之消散。雨滴穿林打叶，簌簌落满庭院，六月湿润的空气里，漫开淡淡的檀香；潇潇雨声与远处隐约梵音交织，院内荷花，沐雨盛放，亭亭摇曳；薄雾轻笼远山，斑驳黄墙、雨水浸润的青石阶相映成画，处处皆沉淀着岁月肌理，禅韵悠然绵长，目之所及，皆藏禅意。雨中撑伞，缓步穿行廊院，任凭雨水沾衣鞋袜全湿，反倒生出几分随性旷达。我想起魏晋风华里的竹林七贤，纵情山水、放浪形骸，随性自在。

寺中有两件特别的隋代瑰宝：隋塔与隋梅。隋塔又称报恩塔，为晋王杨广敕造，砖木空心楼阁形制，六面九级，现存残高59.4米，历经千年风霜，依旧巍然挺立。隋梅则是天台宗五祖灌顶大师亲手栽植，树龄逾一千四百年，是国内现存年代最久远的古梅之一。每至冬春，满树素白繁花次第绽放，清冽暗香漫溢寺院。此番到访已错过花期，无缘亲见盛景，只能于心底描摹寒梅傲雪、清雅绝尘的模样。

我驻足凝思，砖石垒筑的报恩塔无草木生机，千年屹立算是世间寻常；这株有鲜活灵根的隋梅，千百年来历经风霜劫难，数次枯木回春，生命力如此之顽强，则着实令人动容。想来这份坚韧，既得益于古寺山涧清幽温润的水土滋养，更有千百年佛法信仰的旷久浸润，似乎在诠释草木生命与禅心信仰相依共生、相互成全的深意。思毕，如沐春风，心中似有几分禅理，悄然通透。

大雄宝殿的匾额为竖式书写，是清代御赐规制，形制等同皇宫殿匾，足见国清寺在国内寺院中非同寻常的地位。殿内供奉两件镇寺国宝：其一为殿正中明代青铜贴金释迦牟尼大佛，连底座通高6.8米，重达13吨，为明代皇家造像，原藏于北京故宫；佛像两侧分列元代金丝楠木贴金十八罗汉，工艺精妙。其二是殿前青铜大香炉，铸于乾隆三十三年（1768年），整器一体成型，高3.8米，重3.5吨，双耳三足塔形炉身，周身镌刻八宝纹样，多处鎏金，炉身刻“圣寿无疆”四字。此炉本为乾隆帝为母亲祝寿御造，铸有一对，原藏故宫。

这两件故宫国宝落户天台国清寺，背后藏着一段特殊历史往事。1972年日本首相田中角荣访华，向周恩来总理提出，希望赴国清寺礼佛，替其母亲朝拜祖庭，了结母亲的心愿。田中母子皆为日本天台宗虔诚信徒，朝拜天台祖庭，也是海外天台宗信众世代夙愿。彼时国清寺损毁严重，殿宇残破，佛像法器多遭毁坏，寺内还曾兴办工厂，道路破败，尚不具备接待条件。周总理委婉告知田中，寺院正在修缮，完工后定会优先邀约到访。

田中归国后，总理批示国务院专项拨款，组建修缮专班，1973年国清寺修复工程全面动工。为完备寺院陈设，国家从故宫、雍和宫、北京文管处调拨百余件珍贵佛像、铜鼎、法器，分两节火车运送至天台。文物皆为国家馆藏，安放于此滋养一方文脉，亦是两全之策。1975年修缮竣工，国清寺成为七十年代后全国最早完整恢复对外开放的千年祖庭。此次修复，加之北京调拨的宫廷国宝加持，既完整留存了古寺建筑格局，又增添了厚重的历史气韵。除大佛、香炉外，山门处一对清代汉白玉石狮，整石雕琢，通高2.3米，一狮戏绣球、一狮抚幼狮，神态栩栩如生，也同样出自故宫。

寺内另有一处知名碑刻——独笔“鹅”字碑。相传碑上大字右半为王羲之手书真迹，左半由清代书法家耗时七年临摹补写，合为完整一字，书法爱好者到此无不驻足细赏。

最难得的是，国清寺全无过度商业化的喧嚣，常年免门票，香烛随心自取、自愿供奉，游人在此无需拘束，礼佛赏景皆从容坦然。寺中僧人亦恪守农禅传统，时常下地耕耘，凡间烟火与淡然禅意和谐相融。

三访隋代古刹，青山古塔、梵音荷影、碑刻梅树己尽收心底。故乡天台，能有这座归于本心的清净祖庭，守着跨越千年的禅韵风华，实属幸运。 寺中珍宝尚有许多，此处难以尽数铺叙，本文只作引子，盼诸君亲临古刹，亲眼一睹千年风华。

顺便提一句。田中先生应该最终未能成行国清寺，其母朝拜祖庭的心愿终未能由他代为完成。但数十年来，大批日韩天台宗信众跨海而来，络绎不绝赴此朝圣，​一寺连通山海佛缘，千年文脉绵延不绝。

（原创文图，谢谢欣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