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欧阳修等撰 《归田录（外五种）》（一）

睿文

[宋]欧阳修等撰 《归田录（外五种）》（一）

太祖皇帝初幸相国寺，至佛像前烧香，问当拜与不拜。僧录赞宁奏曰：“不拜。”问其何故，对曰：“见在佛不拜过去佛。”赞宁者，颇知书，有口辩。其语虽类俳优，然适会上意，故微笑而颔之，遂以为定制。至今行幸焚香皆不拜也。议者以为得礼。

睿文批注：北宋高僧赞宁（919–1001），俗姓高，吴兴德清人，曾任右街/左街僧录（宋代掌管全国僧籍与寺院事务的最高僧官），以机辩博学著称。‌宋太祖赵匡胤幸相国寺问“当拜佛否”，赞宁答“‌见（现）在佛不拜过去佛‌”，既保皇权体面，又护佛教尊严，遂成定制。

仁宗在东宫，鲁肃简公宗道为谕德，其居在宋门外，俗谓之浴堂巷。有酒肆在其侧，号仁和，酒有名于京师，公往往易服微行，饮于其中。一日，真宗急召公，将有所问。使者及门而公不在，移时乃自仁和肆中饮归。中使遽先入白，乃与公约曰：“上若怪公来迟，当托何事以对，幸先见教，冀不异同。”公曰：“但以实告。”中使曰：“然则当得罪。”公曰：“饮酒，人之常情；欺君，臣子之大罪也。”中使嗟叹而去。真宗果问使者，具如公对。真宗问曰：“何故私入酒家？”公谢曰：“臣家贫无器皿，酒肆百物具备，宾至如归。适有乡里亲客自远来，遂与之饮。然臣既易服，市人亦无识臣者。”真宗笑曰：“卿为宫臣，恐为御史所弹。”然自此奇公，以为忠实可大用，晚年每为章献明肃太后言群臣可大用者数人，公其一也。其后章献皆用之。

睿文批注：为人者，当以忠悫事人，为者官，当以忠悫事君，若非如此，当是欺君之罪，欺君之罪，罪莫大焉。直言相告，则官家以其忠实可大用。

鲁肃简公立朝刚正，嫉恶少容，小人恶之，私目为“鱼头”。当章献垂帘时，屡有补益，谠言正论，士大夫多能道之。公既卒，太常谥曰“刚简”，议者不知为美谥，以为因谥讥之，竟改曰“肃简”。公与张文节公知白当垂帘之际，同在中书，二公皆以清节直道为一时名臣，而鲁尤简易，若曰“刚简”，尤得其实也。

睿文批注：鲁宗道，宋真宗时中进士，历任濠州定远尉、海盐县令。天禧元年因考核政绩上等，擢升右正言，屡次直谏触怒真宗。章献太后临朝时，谏阻在七庙立刘氏牌位，维护礼制，并纠正太后乘辇应居仁宗之后的礼制问题。反对权贵子弟凭父荫入馆阁，主张"馆阁育天下英才"，多次弹劾枢密使曹利用骄横跋扈，获"鱼头参政"称号。任谕德时曾赴酒肆待客，向真宗坦言"饮酒人之常情，欺君臣子大罪"。卒后赠兵部尚书，太后亲临祭奠。

建隆末，将议改元。语宰相勿用前世旧号，于是改元乾德。其后因于禁中见内人镜背有“乾德”之号，以问学士陶穀，穀曰：“此伪蜀时年号也。”因问内人，乃是故蜀王时人。太祖由是益重儒士，而叹宰相寡闻也。

睿文批注："乾德"是中国历史上多个政权使用的帝王年号，主要出现在五代十国至北宋初期，包含前蜀后主王衍与北宋太祖赵匡胤两个政权。该年号因时间跨度与政权更替，在纪年使用中存在重叠与特殊性。前蜀王衍于919年至924年使用“乾德”作为年号，共计6年，同期后梁、后唐、吴等政权并存。北宋赵匡胤于963年至968年沿用此年号，亦为6年；南唐、吴越等政权曾同步采用该年号纪年。陶谷强记嗜学，博通经史，善隶书，喜蓄法书名画。精通礼制，主持制定南郊祭天制度。然因其奔竞务进，多忌好名，被宋太祖所鄙视，始终未得重用。

杨文公亿以文章擅天下，然性特刚劲寡合。有恶之者，以事谮之。大年在学士院，忽夜召见于一小阁，深在禁中，既见赐茶，从容顾问。久之，出文稿数箧，以示大年，云：“卿识朕书迹乎？皆朕自起草，未尝命臣下代作也。”大年惶恐不知所对，顿首再拜而出，乃知必为人所谮矣。由是佯狂，奔于阳翟。真宗好文，初待大年眷顾无比，晚年恩礼渐衰，亦由此也。

睿文批注：杨亿（974年-1020年），字大年。建州浦城人。宋代诗人、官员、史学家、 文学家，西昆体代表人物之一。杨亿看重友情，性格耿直，崇尚节操。 他7岁时便能写文章。11岁时受到宋太宗及大臣的褒美，授秘书省正字。淳化年间，杨亿试翰林，赐进士。 此后历任著作佐郎、知制诰。 宋真宗即位后，拜左正言，历任左司谏、翰林学士 兼史馆修撰、户部郎中、秘书监、工部侍郎等职。为人正直，风骨铮铮，不愿苟且自辱其身。其身份虽为文学侍从之臣，但为人立志甚高，自谓"史笔是非空自许，世情真伪复谁知" 。

腊茶出于剑、建，草茶盛于两浙。两浙之品，日注为第一。自景祐已后，洪州双井白芽渐盛，近岁制作尤精，囊以红纱，不过一二两，以常茶十数斤养之，用辟暑湿之气。其品远出日注上，遂为草茶第一。

睿文批注：腊茶，亦称蜡茶、蜡面茶，是中国古代特有的蒸青团饼茶，因茶汤乳白似溶蜡得名，唐代始创并盛行于唐宋时期，主产于江浙、福建等地 。其制作需选取早春嫩芽，经细碾后拌入龙脑、麝香等香料及膏油，压制成带有龙纹或方銙、花銙模具纹样的饼状茶，元代王祯《农书》记载其种类包括大小龙团、带銙等样式，专为宫廷贡品 。唐宋时期腊茶为贡茶主流，顾渚紫笋、密云龙等均属此类，宋徽宗《大观茶论》载其品类达40余种，元代武夷御茶园年产贡茶达990斤 。饮用时需以温水去膏油，碎茶炙烤后碾末烹点，茶汤色白。该茶在《圣济总录》中有72首药用方剂，涉及消食化痰、解毒疗疮等功效。明代因散茶兴起及反对添加香料的风潮，腊茶逐渐退出主流。

寇忠愍之贬，所素厚者九人，自盛文肃度以下皆坐斥逐，而杨大年与寇公尤善，丁晋公怜其才，曲保全之。议者谓丁所贬朝士甚多，独于大年能全之，大臣爱才一节可称也。

睿文批注：寇准（961年—1023年），字平仲，今陕西渭南人，出身名门望族，19岁考中进士，历仕宋太宗、宋真宗两朝，两次官拜宰相，最终在天圣元年被贬病逝于雷州，十一年后宋仁宗为他平反昭雪，追赠中书令、莱国公，赐谥号"忠愍"。他与白居易、张仁愿并称为"渭南三贤"。

仁宗万机之暇，无所玩好，惟亲翰墨，而飞白尤为神妙。凡飞白以点画象物形，而点最难工。至和中，有书待诏李唐卿撰飞白三百点以进，自谓穷尽物象。上亦颇佳之，乃特为“清淨”二字以赐之，其六点尤为奇绝，又出三百点外。

睿文批注：“飞白”一种特殊风格的书法。相传东汉灵帝时修饰鸿都门，工匠用刷白粉的帚写字，蔡邕得到启发，作飞白书。这种书法，笔画中丝丝露白，像枯笔写成的模样，汉、魏时曾广泛用于题署宫阙。存世名迹有唐太宗书《晋祠铭题额》、武则天《昇仙太子碑》额等。米芾书《虹县诗卷》等名迹亦多枯笔，当是飞白书的发展与变化。仁宗赵祯是一位颇有才情的艺术家。他从小就喜欢绘画，“在春宫，闲时画马为戏”。其书法造诣深厚，尤擅飞白书。赵祯还通晓音乐，创作了五十四首曲子 。

陈康肃公尧咨善射，当世无双，公亦以此自矜。尝射于家圃，有卖油翁释担而立，睨之久而不去。见其发矢十中八九，但微颔之。康肃问曰：“汝亦知射乎？吾射不亦精乎？”翁曰：“无他，但手熟尔。”康肃忿然曰：“尔安敢轻吾射！”翁曰：“以我酌油知之。”乃取一葫芦置于地，以钱覆其口，徐以杓酌油沥之，自钱孔入而钱不湿，因曰：“我亦无他，惟手熟尔。”康肃笑而遣之。此与庄生所谓“解牛”、“斫轮”者何异。

睿文批注：陈尧咨（970年—1034年），字嘉谟，阆州阆中县人，后迁居河南新郑。北宋官员、书法家，左谏议大夫陈省华第三子。陈尧咨工书法，尤善隶书。其射技超群，曾以钱币为的，一箭穿孔而过。其兄陈尧叟，为宋太宗端拱二年状元。两人为中国科举史上的兄弟状元，倍受世人称颂。陈尧咨卒后，朝廷加赠他太尉官衔，赐谥号"康肃"。今之国人常戏言，“无他，但手熟尔”系出于此。

张仆射齐贤体质丰大，饮食过人，尤嗜肥猪肉，每食数斤。天寿院风药黑神丸，常人所服不过一弹丸，公常以五七两为一大剂，夹以胡饼而顿食之。淳化中，罢相知安州，安陆山郡，未尝识达官，见公饮啖不类常人，举郡惊骇。尝与宾客会食，厨吏置一金漆大桶于厅侧，窥视公所食，如其物投桶中。至暮，酒浆浸渍，涨溢满桶，郡人嗟愕，以谓享富贵者，必有异于人也。然而晏元献公清瘦如削，其饮食甚微，每析半饼，以箸卷之，抽去其箸，内捻头一茎而食。此亦异于常人也。

睿文批注：张齐贤，字师亮。曹州冤句人，张齐贤出身寒素，早年曾以布衣之身拦驾，献十策于宋太祖，得到太祖赏识。太平兴国二年即公元977年，张齐贤登进士第，受宋太宗恩遇，任大理评事、通判衡州。端拱二年即公元989年，建立屯田制。张齐贤兼任河东制置方田都部署，经宰相赵普力荐，于同年七月被召入朝，授刑部侍郎、枢密副使。淳化二年即公元991年四月，张齐贤升任参知政事。九月，以吏部侍郎拜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成为宰相 。六一公载录此事，令人称奇，其饮食过人，嗜啖肥肉，与清朝纪昀可有一比，服黑神丸所治何病，剂量之大，不知何故，其药所治，五膈，痃癖，七疝，血崩，难产，死胎不下，产后诸血，漏下赤白；历节风，身体疼痛；一切瘫痪风、风湿麻木；风疾，左瘫右痪，口眼㖞斜，不省人事，筋骨疼痛，手足战动；头疼暗风；肝肾冲攻，脾胃虚弱；小儿天吊风，倒地不醒；冷气冲攻，心腹疼痛；泻痢；疟疾；风牙；妇人血气风；小儿惊风；冲冒霜露，不伏水土，山岚瘴气。其上所列，不知何症？

寇莱公在中书，与同列戏云：“水底日为天上日。”未有对，而会杨大年适来白事，因请其对，大年应声曰：“眼中人是面前人。”一坐称为的对。

睿文批注：杨大年，北宋文学家，“西昆体”诗歌主要作家。名杨亿，字大年，建州浦城人。年十一，太宗闻其名，诏送阙下试诗赋，授秘书省正字。淳化中赐进士，曾为翰林学士兼史馆修撰，官至工部侍郎。性耿介，尚气节，在政治上支持丞相寇准抵抗辽兵入侵。又反对宋真宗大兴土木，求仙祀神的迷信活动。此中一对，虽非绝对，亦可称奇。足见杨亿之文采。

茶之品，莫贵于龙凤，谓之团茶，凡八饼重一斤。庆历中蔡君谟为福建路转运使，始造小片龙茶以进，其品绝精，谓之小团。凡二十饼重一斤，其价直金二两。然金可有而茶不可得，每因南郊致斋，中书、枢密院各赐一饼，四人分之。宫人往往缕金花于其上，盖其贵重如此。

睿文批注：六一公载录此事，佐证君谟所记《茶录》所言不虚，故其后世皆言《归田录》可佐以正史，所言不谬。平日拾遗，闲暇所录，历百余年，便可如展《清明上河图》在目历历，皆为后世之珍。

太宗时有待诏贾玄，以棋供奉，号为国手，迩来数十年，未有继者。近时有李憨子者，颇为人所称，云举世无敌手。然其人状貌昏浊，垢秽不可近，盖里巷庸人也，不足置之樽俎间。故胡旦尝语人曰：“以棋为易解，则如旦聪明尚或不能；以为难解，则愚下小人往往造于精绝。”信如其言也。

睿文批注：宋朝流行之“棋”主要指围棋与象棋，两者并盛，尤以围棋为文人“四艺”之首，象棋则在民间与军旅中广泛流行并趋于定型。‌‌围棋‌称“弈”，在宋代士大夫阶层极为兴盛，有“木野狐”之雅称；宋太宗善弈，设棋待诏，张拟著《棋经十三篇》成书于北宋皇祐年间（1049–1054），十九路棋盘已定型。贾玄，北宋棋待诏。常侍宋太宗下围棋,虽受太宗让三子,然皆以输一路或和局终,总不敢赢。有一次,太宗令其只准赢,否则受惩罚,而满局时犹不胜不负。当他即将被丢入水中时,大叫手中还握有一子未下,遂逗笑太宗而获免,并受赐绯衣。又常进“新图妙势”,谏官劾其“悦惑明主”,乞逐之于南州,然太宗喜其善逢迎而不纳。明冯元仲《弈旦评》以其“不死不生”列为“唼佞子”。唼佞，shà nìng，谗言之意。出处 《楚辞·扬雄〈反离骚〉》：“灵修既信椒兰之唼佞兮，吾累忽焉而不蚤睹？”朱熹集注：“唼，音妾，谮言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