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欧阳修等撰 《归田录（外五种）》（二）

睿文

[宋]欧阳修等撰 《归田录（外五种）》（二）

钱思公虽生长富贵，而少所嗜好。在西洛时，尝语僚属言：“平生惟好读书，坐则读经史，卧则读小说，上厕则阅小辞，盖未尝顷刻释卷也。”谢希深亦言：“宋公垂同在史院，每走厕必挟书以往，讽诵之声琅然闻于远近，其笃学如此。”余因谓希深曰：“余平生所作文章多在三上，乃马上、枕上、厕上也。”盖惟此尤可以属思尔。

睿文批注：钱思公即钱惟演，去世后被赠谥号为“思”，所以世人尊称他为“钱思公”钱惟演为吴越王钱俶第七子。他自少好学，曾赋《远出》诗，有“高为天一柱，秀作海山峰”句。年幼时充任牙门将。太平兴国三年即公元978年，随钱俶降宋，被授为右屯卫将军，曾任右神武军将军。然六一公之善读勤读乃马上、枕上、厕上。所谓饱学之士，不过一勤字也。

蔡君谟既为余书《集古录目序》刻石，其字尤精劲，为世所珍。余以鼠须栗尾笔、铜绿笔格、大小龙茶、惠山泉等物为润笔，君谟大笑，以为太清而不俗。后月余，有人遗余以清泉香饼一箧者，君谟闻之叹曰：“香饼来迟，使我润笔独无此一种佳物。”兹又可笑也。清泉，地名，香饼，石炭也，用以焚香，一饼之火，可终日不灭。

睿文批注：鼠须栗尾笔，宋代陆佃在《埤雅》中记载：“鼬鼠，俗谓之鼠狼……今栗鼠似之，苍黑而小，取其毫于尾，可以制笔，世所谓鼠须、栗尾者也。”在此语境下，“栗尾”指用‌鼬鼠（黄鼠狼）‌尾部的毛制成，属于狼毫的一种。其特点是‌锋健挺劲‌，胜过兔毫。“鼠须”部分，有说法认为是取自同种鼬鼠的胡须，也有说法认为是指另一种“苍鼠”的胡须。现代复原研究多倾向于使用‌黄鼠狼尾毛‌和‌老鼠胡须‌结合制作 。‌明代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认为：“世所谓鼠须、栗尾者，是也”，并指出是以‌松鼠（栗鼠）‌的胡须或尾毛所制 。由于松鼠喜食栗子，故称“栗鼠”。这种观点认为“栗尾”即松鼠尾毛。‌君谟之书，为六一公《集古录目序》刊刻，“余以鼠须栗尾笔、铜绿笔格、大小龙茶、惠山泉等物为润笔，君谟大笑，以为太清而不俗。”润笔之资，可谓丰厚矣。

石曼卿，磊落奇才，知名当世，气貌雄伟，饮酒过人。有刘潜者，亦志义之士也，常与曼卿为酒敌。闻京师沙行王氏新开酒楼，遂往造焉。对饮终日，不交一言。王氏怪其所饮过多，非常人之量，以为异人，稍献肴果，益取好酒，奉之甚谨。二人饮啖自若，傲然不顾，至夕殊无酒色，相揖而去。明日都下喧传，王氏酒楼有二酒仙来饮。久之乃知刘、石也。

睿文批注：石曼卿即是北宋时期之石延年‌，994 年出生，1041 年去世，字曼卿，老家在今天的河南商丘，祖籍幽州，他是当时有名的大臣、文学家和书法家，官做到太子中允和秘阁校理 。‌与名士刘潜对饮，终日不交一语，“二人饮啖自若，傲然不顾，至夕殊无酒色，相揖而去。”如此光景，古今罕有，有奇才之人必做奇事为后世人所津津乐道。

庐山九天使者庙有道士，忘其姓名，体貌魁伟，饮啖酒肉，有兼人之量。晚节服饵丹砂，躁于冲举。魏王之镇浔阳也，郡斋有双鹤，因风所飘，憩于道馆，回翔嘹唳，若自天降。道士且惊且喜，焚香端简，前瞻云霓，自谓当赴上天之召，命山童控而乘之。羽仪清弱，莫胜其载。毛伤背折，血洒庭除，仰按久之，是夕皆毙。翌日驯养者诘知其状，诉于公府，王不之罪。处士陈沆闻之，为绝句以讽云：“啖肉先生欲上升，黄云踏破紫云崩。龙腰鹤背无多力，传语麻姑借大鹏。”

睿文批注：庐山九天使者庙里有一位道士，忘记了他的姓名，身体相貌魁梧伟岸，饮酒吃肉，有超过常人的食量。晚年服用丹砂，急躁地渴望升仙。魏王镇守浔阳时，他的官邸里有两只鹤，被风吹着飘落到道士的道观，盘旋飞翔，鸣叫嘹亮，好像从天而降。道士又惊又喜，烧香、端正衣冠，抬头仰望云彩，自认为这是上天召唤他升天，命令山童抓住鹤来让他骑乘。但鹤的羽毛轻弱，无法承受他的重量。羽毛受伤，脊背折断，血洒在庭院台阶上，他强行按压了很久，当天晚上两只鹤都死了。第二天，驯养鹤的人询问得知情况，告到官府，魏王没有治罪。隐士陈沆听说这件事，写了绝句来讽刺说：“吃肉的先生想升天，踏破黄云，紫云崩裂。鹤的腰背没有多大力气，传话给麻姑借大鹏。”

冯延巳镇临川，闻朝议已有除替。一夕，梦通舌生毛。翌日，有僧解之曰：“毛生舌间，不可剃也。相公其未替乎？”旬日之间，果已寝命。

睿文批注：冯延巳镇守临川时，听说朝廷已商议决定派人接替他的职务。一天夜里，他梦见自己的舌头长出了毛。第二天，有个僧人解梦说：“毛长在舌间，不能剃掉。相公您大概不会被替换吧？”十天之内，冯延巳果然去世了。

张洎计偕之岁，为润帅燕王冀所荐，首谒韩熙载。韩一见待之如故，谓曰：“子好一中书舍人。”顷之，韩主文，洎擢第。不十年，果主纶闱之任。

睿文批注：张洎在参加科举考试的那一年，被润州统帅燕王李冀推荐，首次拜见韩熙载。韩熙载一见他就以旧交之礼对待，说：“你适合担任中书舍人。”不久，韩熙载主持科举考试，张洎考中进士。不到十年，张洎果然担任了中书舍人（纶闱之任，指中书省的官职）的职务。

司马温公云：茶墨正相反：茶欲白，墨欲黑；茶欲新，墨欲陈；茶欲重，墨欲轻；如君子小人不同。至如喜干而恶湿，袭之以囊，水之以色，皆君子所好玩，则同也。

睿文批注：司马光说：茶和墨两者特性正好相反：茶要白，墨要黑；茶要新，墨要陈；茶要重，墨要轻；就像君子和小人不同。至于喜欢干燥而厌恶潮湿，用囊袋包裹，遇水变色，这些都是君子所喜欢的，那么就相同了。

苏舜钦、石延年辈有名曰鬼饮、了饮、囚饮、鳖饮、鹤饮。鬼饮者，夜不以烧烛；了饮者，饮次挽歌哭泣而饮；囚饮者，露头围坐；鳖饮者，以毛席自裹其身，伸头出饮，毕复缩之；鹤饮者，一杯复登树，下再饮耳。

睿文批注：苏舜钦、石延年等人有五种饮酒方式，分别称为鬼饮、了饮、囚饮、鳖饮、鹤饮。鬼饮是指在夜晚不点蜡烛，摸黑饮酒；了饮是指在饮酒时唱挽歌、哭泣着饮酒；囚饮是指露出头来围坐饮酒；鳖饮是指用毛席把自己裹起来，只伸出头来饮酒，喝完后再缩回去；鹤饮是指一杯酒喝完后就登上树，下来后再喝一杯。

吾家旧畜镜，传为杨妃故物，径尺许，厚七分，背文精古，有铭，其略曰：“粉壁交映，珠帘对看。潜窥圣淑，丽则常端。”圣淑字名少空，有并后之象。明皇八月五日生也，始置诞节名千秋，藩镇进镜若紫丝承露囊，此几是耶？

睿文批注：我家里过去收藏的一枚铜镜，相传是杨贵妃生前使用过的旧物。镜子直径大约一尺左右，厚约七分，背面的纹饰古朴精致，并刻有铭文，大意是：“粉白的墙壁相互映照，珠帘对列相看。暗中窥见圣洁贤淑，美丽端庄常在。”“圣淑”二字原是杨妃的名字，她与皇后之位相配，象征并列。唐玄宗（明皇）生于八月五日，这一天最初被定为“千秋节”，各地藩镇进献铜镜，形制如紫色丝织的承露囊，这枚镜子大概就是其中一种吧？

祖、宗征河东，皆自土门还师，驻驿真定潭园。有两朝行宫，岁谨缮完。器甲所储，至二十四库。累有旨批排，二年裁毕四库而已。潭园方广六里有畸，亭榭皆王氏父子所辑。宫后八角大亭，乃耶律德光造羓之所也。

睿文批注：祖王和宗王（指五代十国时期后唐、后晋的皇帝）东征河东时，都从土门关班师回朝，驻扎在真定府潭园。潭园原有两座行宫，每年都很谨慎地修缮维护。行宫内储存的兵器甲胄，多达二十四座库房。朝廷屡次下旨进行整修，但直到两年后才陆续完工，共修好四座库房而已。潭园南北东西各约六里见方，园中的亭台楼榭，都是王氏父子亲自搜集材料、督工修建的。宫苑后面那座八角形的大亭，就是耶律德光当年制造羓（干肉）的地方。

杜常，昭宪太后之族子也。神宗闻宪之门有登甲科者，深喜之，有旨上殿。翌日，喻执政曰：“杜常第四人及第，却一双鬼眼，可提举农田水利。”太祖常谓陶穀一双鬼眼。

睿文批注：杜常是昭宪太后的族孙。宋神宗听说昭宪太后家族中有考中进士的人，非常高兴，下旨让他上殿见驾。第二天，神宗对执政大臣说：“杜常在进士中排名第四，却有一双像鬼一样的眼睛，可以任命他为提举农田水利官。”太祖曾经也说过陶穀“一双鬼眼”。

太祖深鉴唐末五代藩镇跋扈，即位，尽收诸镇之兵，列之畿甸，节镇惟置州事，以时更代，至今百四十年，四方无吠犬之警，可谓不世之功矣。或云陈希夷之策。

睿文批注：宋太祖深刻借鉴了唐朝末年和五代时期藩镇割据、武将专权的教训。他登基后，将各地节度使的军队全部收归中央，部署在京城周边地区。对于节度使辖区，只保留地方行政事务，并且实行定期轮换制度。这样持续了一百四十年，全国没有发生过叛乱或警报，这可以说是前无古人的伟大功绩。有人说是陈希夷的计策。

有唐茶品，以阳羡为上供，建溪北苑未著也。贞元中，常衮为建州刺史，始蒸焙而研之，谓研膏茶。其后稍为饼样其中，故谓之一串。

睿文批注：在唐代，茶的品种中，阳羡茶是作为上等贡品的，而建溪北苑的茶还没有出名。贞元年间即公元785至805年，常衮担任建州刺史时，开始对茶叶进行蒸制、烘焙并研磨成膏状，这种茶被称为“研膏茶”。后来，茶的形状逐渐做成饼状，并在中间穿孔，因此称为“一串”。

陆羽所烹，惟是草茗尔。迨至本朝，建溪独盛，采焙制作，前世所未有也。士大夫珍尚鉴别，亦过古先。丁晋公为福建转运使，始制为凤团，后又为龙团。贡不过四十饼，专拟上供，虽近臣之家，徒闻之而未尝见也。天圣中，又为小团，其品迥加于大团，赐两府，然止于一斤。唯上大齐宿八人两府，共赐小团一饼，缕之以金。八人折归，以侈非常之赐，亲知瞻玩，赓唱以诗，故欧阳永叔有《龙茶小录》。或以大团问者，辄方刲寸以供佛、供仙、家庙，已而奉亲，并待客、享子弟之用。熙宁末，神宗有旨：建州制密云龙，其品又加于小团矣。然密云之出，则二团少粗，以不能两好也。予元祐中详定殿试，是年秋，为制举考第官，各蒙赐三饼，然亲知诛责，殆将不胜。宣仁一日叹曰：“指挥建州，今后更不许造密云龙，亦不要团茶，拣好茶吃了，生得甚好意智。”熙宁中，苏子容使虏，姚麟为副，曰：“盍载些小团茶乎？”子容曰：“此乃供上之物，俦敢与虏人？”未几，有贵公子使虏，广贮团茶，自尔虏人非团茶不纳也，非小团不贵也。彼以二团易蕃罗一匹，此以一罗酬四团，少不满则形言语。近有贵貂处边，以大团为常供，密云为好茶。

睿文批注：陆羽当时煮的茶，只不过是粗放的“草茗”而已。到了本朝，建溪茶独占鳌头，采叶、烘焙、压制等精细工艺，是前代所从未有过的。士大夫们对它的珍稀与鉴别，甚至超过了古人。福建转运使丁晋公首先把茶压成凤团，后来又制成龙团，每年进贡的龙凤团茶不超过四十块，专门供奉皇帝，即便是近臣之家，也只是听说过却从未见过。天圣年间，又出现了品质更佳的小团茶，赐给两府即中书省、枢密院的官员。每人一次只给一斤，只有在皇帝举行大斋戒时，两府八人才共同得到一块小团茶，用金丝细细镂刻，八人分携归家，以显示皇恩浩荡。亲朋好友争相观赏，甚至吟诗唱和，因此欧阳修才写了《龙茶小录》。有人若想得到大团茶，就用刀割取一寸见方的小块，用来供佛、敬仙、祭祖，然后再拿去孝敬父母、招待宾客、让子孙享用。熙宁末年，神宗下诏让建州制作“密云龙”茶，品质又在小团之上。但密云龙问世后，龙团、凤团便显得粗糙了些，因为无法同时做到两种极致。元祐年间，我负责殿试评卷，那年秋天又兼任制科考试官，每人蒙赐三块密云龙，可亲友们却纷纷埋怨，几乎承受不了这么贵重的礼物。宣仁太后曾感叹：“下令建州今后不要再做密云龙，也别再做团茶，挑些好茶吃掉算了，这到底有什么深意！”

熙宁年间，苏子容出使辽国，姚麟任副使，苏子容说：“何不带上一些小团茶？”姚麟答：“那是供皇帝御用的，怎敢拿给蛮夷？”不久，有位贵公子出使辽国，大量携带团茶。从此辽人非团茶不接受，非小团不珍视。他们拿两块龙凤团茶换一匹蕃罗（细布），我们则用一匹罗换四块团茶，稍有不符就当场翻脸。最近有位显贵在边境驻守，把大团茶当作日常供应，把密云龙当作上品好茶。

古今事有符合者：韩信破齐历下，田横烹郦生，耿弇破张步杀伏隆；曹丕甄后，周世宗符后；死诸葛走生仲达，死姚崇算生张说；张德舆捃裴晋公，与皇祐中言者摘王德用；夏人杀杨挺，与孙膑斩庞涓，皆同。

睿文批注：古今历史事件存在相似之处：韩信攻破齐国的历下，田横烹杀郦生；耿弇击败张步并杀死伏隆；曹丕与甄后的故事，周世宗与符后的故事；诸葛亮死后吓退司马懿，姚崇死后算计张说；张德舆攻击裴度，与皇祐年间谏官弹劾王德用；西夏人杀死杨挺，与孙膑斩杀庞涓，这些事件都具有相似性。